晚餐的金属餐盘冷得硌手，盘子里的东西更让人没胃口——一团深褐色的糊糊，像是被踩烂的泥团，边缘黏着几片发蔫的烂菜叶，暗粉色的肉酱混着发黄的米饭，搅成一团，凑近了能闻到股若有若无的酸馊味，仿佛是把厨余垃圾随便剁了剁，又倒了点劣质酱料糊弄出来的。
马克皱着眉用叉子戳了戳，叉尖挑起几根烂菜叶，他嫌恶地撇撇嘴，干脆把叉子扔回盘里，发出“哐当”一声轻响。莉莉安捂着嘴往后缩了缩，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强忍胃里的翻腾，她小声嘟囔：“这东西……能吃吗？”
只有杰克，吃得格外投入。他握着勺子的手骨节分明，每一勺都挖得实实在在，混着烂菜叶的米饭送进嘴里时，喉咙滚动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吃到最后，他甚至把盘子端起来，伸出舌头沿着盘沿仔细舔了一圈，连边角的酱汁都没放过，瓷盘被舔得锃亮，像是刚用热水洗过一样。
他放下盘子，嘴角还沾着点褐色的酱汁，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不懂事的小狗，看着桌上几乎没动的餐盘，语气里满是不解：“你们怎么不吃啊？这可是营养餐，平时我都不舍得吃呢。”
凯瑟琳娜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袖口的布纹——那是爷爷亲手织的旧棉布，磨得有些发白，却总带着阳光的暖意。
她一直觉得杰克是个乐天派，每次在维修站见到他，他都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要么帮人递工具，要么蹲在角落里修旧收音机，永远有使不完的劲儿。
可现在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再想想这盘难以下咽的“营养餐”，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原来这个总是笑着的少年，过着这样的日子。
“杰克，”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我记得你在维修站有份工作，薪水虽然不算高，但也不至于……不至于吃这个吧？”
杰克挠了挠头，脸上的笑意淡了点，眼神飘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像是透过厚重的金属墙壁，看到了别的什么。
“我那点钱，还不够给巷子里的小不点们买半袋合成饼干呢。”他声音低了些，“他们比我苦多了，有的一天就靠捡别人扔的面包屑过活，眼睛亮得像饿狼，看见吃的就直勾勾地盯着……”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我好歹在维修站，偶尔能蹭点师傅们剩下的饭菜，他们啥都没有。”
凯瑟琳娜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福尔斯叔叔每次在广播里说的话，那些温和又笃定的语调：“庇护所的每一个人，都能吃饱穿暖，我们的储备充足，生活富足……”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从小就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银质餐盘里永远有泛着油光的烤肉，翠绿的时蔬沾着蜂蜜，还有温热的牛奶——那些她偶尔会觉得腻的食物，此刻却像根针，扎得她心口发紧。
爷爷是副部长，父亲是守卫队队长，她作为联络员，走的是光洁的走廊，进的是温暖的办公室，接触的永远是“一切安好”的报告。她甚至没认真看过平民区的样子，福尔斯叔叔说“那边很好”，她就信了。
“所有人……都过得好吗？”凯瑟琳娜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盯着杰克，像是想从他眼里找到否定的答案。
杰克却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苦笑道：“在我看来，不算好。就拿我隔壁的张叔来说，他在装配厂拧螺丝，天不亮就去，半夜才能回来，一天干16个小时，领的薪水还不够买一斤合成蔬菜。”他掰着手指算，“上个月我领了50个信用点，想买点合成胡萝卜给巷子里的小不点们，结果摊主说现在要80个信用点一斤，我攥着钱站在那儿，手指都捏白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嘲讽：“大家一天就两顿饭，顿顿都是我盘子里这玩意儿。福尔斯在广播上天天喊，‘再忍忍，舰队很快就回来，到时候有新鲜的米饭，绿油油的青菜，大片的肥肉’。”
杰克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的倔强，又藏着浓浓的苦涩，“可他除了把希望挂在嘴边，啥实际的也不干。仓库的门锁得死死的，谁也不知道里面堆着啥，只知道我们的‘营养餐’越来越稀，合成蔬菜越来越贵。”
“老一辈的人跟我说过，”杰克的声音突然低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刚进庇护所那会儿，食堂的蒸笼里飘着白米饭的香，菜窖里堆着过冬的白菜，甚至还有腌肉。
可自从福尔斯上台，就天天喊着‘食物储备不够’，让大家勒紧裤腰带。”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恨意，像火星子一样亮，“可我上周去维修仓库，明明看见福尔斯的手下，搬了好几箱印着‘特供’字样的罐头进去……”
凯瑟琳娜坐在那里，浑身像被冻住了。餐盘里的“营养餐”还在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酸味，可她现在闻着，只觉得喉咙发紧，心里堵得喘不过气。原来她一直活在的“富足”，和杰克他们过的日子，竟是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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