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建议:追复祁王、林燮及所有将士名誉,厚恤遗属,严惩谢玉(已死)、夏江(待决)。”
字字清晰,句句确凿。
梅长苏的指尖,停在“林燮”二字之上。那力道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的眼睫低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
七年。
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无数次的午夜梦回,血火交织的梅岭,同袍濒死的嘶吼,父亲最后望向金陵方向那无法瞑目的眼神……还有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蚀骨灼心却不得不强行压下的恨与痛。
所有的筹划,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步步为营,所有的以身入局。
终于,等到了这一纸裁决。
这不是最终的胜利,后面还有更多更艰难的博弈——如何让这份陈词真正变成无可动摇的定论,如何应对可能反扑的残余势力,如何安抚、补偿那些破碎的家庭,如何让这迟来的正义,真正抚平哪怕万一的伤痕。
但至少,这扇门,被正式推开了。真相得以裸露在阳光之下(尽管此刻是雨夜),忠奸有了初步的判定,那七万蒙尘的姓名,终于等到了洗刷污浊的第一泓清流。
梅长苏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很久很久。
久到萧景琰以为他不会再有其他反应。
忽然,一滴水珠,悄无声息地落下,砸在“冤杀”二字的旁边,墨迹顿时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紧接着,又是一滴。
梅长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但他依然没有抬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那攥着纸张边缘、指节泛白的手,和那无声滴落、迅速在纸页上洇开的水渍,泄露了此刻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萧景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想落在梅长苏微微颤抖的肩上,最终却停在半空,慢慢握成了拳,又缓缓收回。此刻,任何言语和动作都显得苍白。这份泪,压抑了七年,该让它流出来。
言豫津默默递上一块干净柔软的丝帕,放在书案边缘,然后退开两步,将头转向窗外,留给那两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急了。哗啦啦的声响,淹没了书房内所有细微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梅长苏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带着明显的压抑的哽咽。他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脸,再抬起头时,除了眼角微红,脸上已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寒星,清澈,冰冷,却又仿佛燃着一簇幽暗的火。
他轻轻合上陈词,动作珍重,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蔡尚书,果然……没有让人失望。”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结论干脆。这份陈词一旦公布,天下悠悠众口,再也无法歪曲事实。”
萧景琰点头:“三司会审的职责,到此为止。接下来,便是孤的事了。”他看向梅长苏,“苏先生以为,何时公布为宜?以何种方式?”
梅长苏沉吟片刻,眼底寒光微闪:“宜早不宜迟。但不宜在雨夜。明日若雨停,便是吉时。地点……就在太极殿前广场。召集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勋贵宗室,令禁军维持秩序,允许百姓远远观礼。殿下亲自主持,由柳相或沈追这等德高望重之臣,当众宣读陈词核心结论。宣读完毕,即刻将盖有陛下玉玺(若可能)与殿下金印的昭雪明诏,张榜公告,快马发往各州府。同时……”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宣布对夏江的判决。凌迟之刑,定于三日后,西市口。要让全金陵的人都看见。”
萧景琰眼中厉色一闪:“正合孤意。不仅要公布,孤还要亲自去一趟刑部天牢,将这结论,当面念给夏江听。”他要亲眼看看,那条老毒蛇最后的反应。
梅长苏没有反对,只道:“殿下当心,困兽犹斗,其言更毒。”
“孤知道。”萧景琰转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丝在灯笼光晕中拉出无数银线,“再毒,也不过是败犬哀嚎。赤焰案的结论已下,司法程序完成。后面的事……就该用皇权与国法,来清算了。”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玄衣被烛火镀上一层暖光,却驱不散那周身弥漫的、属于储君的铁血与决断。
梅长苏凝视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欣慰,感慨,忧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这条路,景琰终于要独自走下去了。带着洗刷沉冤的旗帜,也背负着开创未来的重担。
而他自己……
他低头,再次看向膝上那份厚重的《赤焰案复审结案陈词》,指尖轻轻拂过封面。
父亲,兄长,诸位同袍……你们,听到了吗?
这第一声惊雷,已经炸响。
接下来的暴雨,必将涤荡污浊。
只是这代价……他微微合眼,将涌上心头的万千思绪,连同那未尽的泪意,一并压回最深的心底。
夜,还很长。雨,依旧未停。
但武英殿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那份决定了许多人命运、也标志着一段血泪历史终于被正式翻页的陈词,静静躺在案头,等待着天明后,那必然席卷整个金陵、乃至整个大梁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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