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于海棠后，李源吃了晚饭，骑上自行车，照旧去夜大上课。
依旧是冉秋叶坐在第一排，等李源从前门进入教室时，能明显看到冉秋叶抬起头的瞬间，眼神亮了一下。
她似乎想开口打个招呼，嘴唇微动，只是看到台上的老父亲似乎脸色不善，便乖乖地住了口，，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课本。
她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昨天，因为来得稍晚，前排只剩那个位置，李源别无选择地坐了过去。
今天，那个位置依旧空着，在略显拥挤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仿佛在安静地等待着谁。
李源当仁不让，直接走了过去，在那个属于他的、或者说昨天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双方礼貌的点头示意，算是打了一声招呼。
这时，讲台上的冉教授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还差几分钟到七点半。
他扫视了一眼教室，见人都到齐了，便清了清嗓子，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要讲的标题。
……
时间很快过去，五十分钟的大课讲完，冉教授收起了课本，看了一眼女儿冉秋叶。
女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
他这个做父亲的，虽然古板严厉，却并非毫无察觉，可他能怎么办？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合上教材，离开了教室。
接下来的时间，是留给学生们休息的。
下一课，是政治理论课，该轮到别的教授上课了。
冉教授一走，教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轻微的交谈声和挪动椅子的声音响起。
冉秋叶似乎也松了口气，肩膀不那么紧绷了。
她悄悄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微微侧过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李源同学，你昨天讲的关于红楼梦的论点很新颖哎，还有没有其它的？”
李源回头看了一眼冉秋叶。
她脸颊微红，眼神明亮而专注，手里捏着一支钢笔，似乎真的对这个问题感兴趣，而不只是没话找话。
教室里人声渐起，政治课老师还没来，这段休息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昨天就是随口一说，”
李源见冉秋叶感兴趣，当然乐意讲这个话题，有更多的人能了解那段历史，自然是好事情，
“我读得也不深，主要还是受到别人的启发。比如书里林黛玉说，她最不喜欢李商隐的诗，那就是在告诉我们，李商隐的诗大有文章。那么就有问题了，说到李商隐的诗，你会最先想到是哪一首？”
冉秋叶想了想，不禁脱口而出：“莫不是《锦瑟》那首？”
李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聪明！冉同学真棒！正是《锦瑟》。”
听到李源直白的夸奖，冉秋叶的脸更红了，心里却甜丝丝的，仿佛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她忍不住追问道：“这首诗……有什么大学问吗？”
“不错！这学问可大了！林黛玉的仆人叫紫鹃，对应‘望帝春心托杜鹃’，贾宝玉的仆人是茗烟，对应‘蓝田日暖玉生烟’。中间少了一句话，是‘沧海月明珠有泪’，珠有泪既为朱有泪。”
“咦？！果然有出处，若非你如此解读，我决想不到此处，可还有？？”
她显然是被李源所说的话给吸引了，竟开始催促起来。
李源笑道：“当然还有了，你可还记得，林黛玉和贾宝玉闹矛盾的时候，贾宝玉曾说过一句话，‘好妹妹，你千万饶我这一遭吧，我要有心欺负你呀，赶明儿我掉在那个池子里，变个大王八，等你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驮一辈子碑去。’此处即为隐秘。”
冉秋叶听得入了神，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呼吸都屏住了，急急问道：“果真如此？那‘变个大王八，驮一辈子碑’……莫非也有典故？李源同学，你快说说！”
李源略微停顿，目光悠远，仿佛看到了那座沉默的陵寝：“当然有。世人大多都没去过明孝陵，不明白他所驮的，其实是大明孝陵神功圣德碑。”
冉秋叶完全听呆了。
她自幼随父亲读了些书，也知道些典故，却从未有人将贾宝玉这般“混账话”剖析得如此深刻、如此……惊心动魄。
后一节的政治课，冉秋叶已经无心听讲了，满脑子都是李源的奇妙言论。
她的思绪飘得很远，飘回了父亲的书房，飘回了那些父亲常常独自摩挲着书本、望着窗外叹息的夜晚。
“……中华民族到了伟大复兴的时候了……”
政治课本上的词句忽然跳进脑海，却与父亲低沉而坚定的话语重叠在一起：“秋叶，我们回来，不是因为这里安逸，而是因为这里需要。这片土地正在重生，她的文化，她的精神，更需要有人去接续，去唤醒。”
这一刻，李源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让她有些好感的、有新颖想法的男同学。
而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人。
政治课怎么结束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只有在李源跟她告别的时候，才拉回了她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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