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内，一个柔弱的背影正跪在女神雕像前。她头戴一顶白色软帽，金黄色长发如暖阳般晃眼，双手交握一枚圣十字，低垂眉眼，满脸虔诚，正做着祷告。
“西杰莉卡·劳伦，”史蒂奎在布里埃彻身后，压低了声音，“是我那位已故下属的妹妹。她走前就放不下这一个牵挂，所以我回到教国后头一件事便是去寻她，替她把身上顽疾治了。后来见她孤零零一个，便向教会申请，以收养的名义将她留在身边。对外称是神仆，实际上我每日教她圣典和祷文，早把她当成自己的学生了。”
因为那少女正在做着晨间的祈祷，布里埃彻师生二人没有上前惊扰。
布里埃彻望着那瘦弱的背影，没多问什么，面上也不见多余的表情。他只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沉默地打量着那道身影。
待那少女结束晨间的祈祷，她将圣十字轻轻挂回那天鹅般的颈间，而后双手缓缓朝身旁摸索，寻着可借力的物件，动作轻而慢。
这古怪的举止自然落在了布里埃彻眼里，可他的学生却像早已见惯了似的，并不曾上前帮忙。
眼见史蒂奎仍站在原地不为所动，布里埃彻瞪了他一眼，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少女纤细的手腕，借力将她扶起。
轻，不同于寻常人的轻。
这是布里埃彻扶起少女时，最先窜进脑子的念头。
他上下扫了一眼。眼前的女孩儿估摸不过十六七岁，个头才堪堪与他齐平。那副身子骨单薄得不成样子，仿佛一阵海风吹过来，就能把人刮倒在地。
可当布里埃彻看清那张脸时，表情却微微一僵。随即，那点僵硬慢慢软下来，化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与慈祥。
少女的五官舒展，鼻梁高挺，下颌线条温婉流畅，是一张标准的鹅蛋脸。
她的皮肤更像是圣利亚荣雪山上的初雪，洁净得没有一丝杂色。那是一张不曾被世俗纷扰过的、干干净净，任谁看了都会喜欢上的面孔。
但这并不是让布里埃彻错愕的原因。真正令他僵住的，是少女的双眼。
那双眼里没有光亮，没有神采，只有一层灰蒙蒙的翳，罩在眼白之上。
“西杰莉卡幼时害过一场重病，伤了眼睛，”史蒂奎适时走上前来，低声解释，“六岁那年就失明了。”说完，他又转向少女，温声介绍起自己的老师。
“布里埃彻爷爷。”西杰莉卡眨了眨那双灰蒙蒙的眼，乖巧地唤了一声。
布里埃彻那张老脸顿时乐得合不拢嘴。旁边的史蒂奎刚开口要纠正：“西杰莉卡，你应该称呼主事大人，或者……”
话没说完，布里埃彻转身一脚，直接把人踹出了教堂门外。
“人家孩子爱怎么叫就怎么叫，轮得着你管？”老头拍了拍袍子，转回身来，脸上又堆满了笑。
那笑意中，满是对后辈的疼爱。
老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把将那根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手杖塞进西杰莉卡手里：“老头子来得急，也没备什么见面礼。这根花红木手杖，就送给咱们小西杰莉卡了。别急着推辞……你比我更需要它。”
西杰莉卡懵懵懂懂地收下了那根象征着圣音宣道院主事身份的手杖，还来不及开口道谢，布里埃彻已经摆了摆手，背过身去。
而后教堂外便传来师徒二人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火气的吵闹。
“那女娃娃，你平日里是不是苛待她了？”
“没有的事，老师怎么这样问？”
“没有？那孩子比老头子我都要轻！你平日是不是都不给人吃饱饭食？我当初怎么收了你这么个玩意儿。还有那身粗得扎手的侍从衣袍，你就这么对自个儿学生的？”
“这和学生有什么关系？学生自己穿的也是粗布麻衣的衣袍啊。”
“还敢顶嘴？！”
西杰莉卡摸着那根光滑的手杖，听着教堂外的吵闹，望了过去。在她那片漆黑如夜、茫茫无边的视野中，两个如同灵魂之色的纯白光点，正纠缠在一处。
那稍矮一些的光团，正死死压在另一个高些的光团之上。
看到这里，西杰莉卡已渐渐适应了手杖，点着地面，连忙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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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史蒂奎即将离任、前往圣荣王城的消息后，这座连名字都不曾有过的小镇，大半居民自发聚在了港口，送别即将离任的史蒂奎。
参与送别的人们，不清楚神官大人的眼眶为何乌青了一块，但这不妨碍人们为他即将离去而感到不舍。
海船上，师徒三人站在船舷边回望。岸上的人已经小成了蚂蚁。
“这几年我预感有大事要发生，回去之后，小西杰莉卡就加入圣音宣道院吧。”布里埃彻瞥了眼身旁的史蒂奎。
后者正坐在木箱上，自己治愈着伤势。
“都听老师的。”史蒂奎吸了一口凉气后，回了一句。
布里埃彻转头看向身旁乖巧的女孩，立刻换了张笑脸：“小西杰莉卡往后怎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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