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后的客厅一片狼藉。
青花瓷碗倒扣在桌布上，残留的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滴，在米白色的桌布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装过青菜的盘子里还剩几根菜梗，上面沾着没擦干净的油渍。
杜俊伟一家离开时，还是带走了那份大闸蟹。
薛一楠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双手环胸，后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那片狼藉上，眼底没什么温度，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你回来干嘛？”
杜若正用筷子夹起一块没动过的糖醋排骨，排骨上的酱汁沾在筷子上，她却毫不在意，慢慢嚼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回来看看你，明天就走了。”
她的热带印花连衣裙还没换，裙摆扫过椅子腿，带起一点轻微的摩擦声，栀子花香水的味道还没散尽，和餐桌上的饭菜味混在一起，显得有些突兀。
薛一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自嘲。
她太清楚母亲的行事风格了，这个房子于杜若而言，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落脚点，从没有哪次停留超过两天。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随意擦了擦指尖，声音里带着点疲惫，“所以，你要让杜俊伟一家三口离开江城？”
“总不至于让他们留在江城，没事就来扰你清静吧。” 杜若耸耸肩，又夹了一口青菜，筷子在碗里挑挑拣拣，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只是习惯动作。
她的语气依旧轻松，却没敢看薛一楠的眼睛，目光一直落在碗里的饭菜上。
薛一楠藏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那句“那我呢？”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她知道问了也没用，杜若从来不会给她想要的答案。
她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声，“早点休息。”
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杜若的声音，“江城一中读的怎么样？”
薛一楠的脚步顿住，后背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杜若。
杜若依旧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担忧，也没有好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薛一楠的心沉了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淡然，“挺好的，不用你操心。”
杜若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薛一楠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的杏眼和薛一楠如出一辙，只是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些，里面藏着薛一楠看不懂的情绪。
过了半晌，她才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楠楠，妈妈要结婚了。”
“嗡”的一声，薛一楠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头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她迅速别过头，看向窗外的夜色，月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祝你新婚快乐。”
说完这句话，她再也没有停留，转身快步走向楼梯。
那些想问的“他是谁？”“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你以后还会回来吗？”，那些想质问的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转学”“你从来没有关心过我在学校好不好”，那些藏在心底的“我也需要家人”，全都被那句“妈妈要结婚了”堵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回到房间，她“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照亮一小片区域。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委屈、失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麻木。
虽然不是第一次被抛下，可听到母亲要再婚的消息，她还是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终究还是那个没有家人的孩子，没有人真正在乎她的喜怒哀乐，没有人会为她停留。
楼下，杜若还坐在餐桌旁，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滴在米饭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抬手用手背悄悄擦了擦眼泪，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吃完碗里剩下的几口饭，她站起身，轻轻收拾了一下餐桌，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她没有在这个家留宿，从行李箱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外套穿上，拉着行李箱走到薛一楠的房门口。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转动门把手，房门“咔嗒”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月光照亮了薛一楠躺在床上的身影，她似乎睡得很沉，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杜若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她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薛一楠的脸上，从眉眼到嘴角，细细描摹着，眼神里满是不舍和愧疚。
她抬起手，想轻轻摸摸女儿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像是怕惊扰了她的睡眠。
转身时，她的脚步顿了几秒钟，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拉着行李箱，轻轻带上门，蹑手蹑脚地走出了这个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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