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旅程，似乎即将抵达终点。
而终点等待他们的，是希望，是更深的陷阱，还是彻底无法回头的宿命？
鸣蛇和长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被这宏伟目标与绝境逼迫出的、最后的疯狂火光。
他们迈开沉重的步伐，跟了上去，走向那片律动传来的、仿佛巨兽之口的黑暗盆地。
......
江南，细雨初歇。
水榭深深，浸在氤氲的雾气里。
雕花的窗半开着，檐角滴落的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寂的声响，更衬得满室静谧。
空气中浮动着莲叶的微腥与沉水香清苦的气息，混合着水汽，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临窗的软榻上，躺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身形颀长，仅着素白中衣，墨黑的长发散乱铺陈在青玉枕上，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几近透明。
他的面容极俊美，却是一种失却了生气的、宛如玉雕的俊美，眉宇间隐隐残留着一丝属于深海与苍穹的辽阔气韵。
此刻却被浓重的病倦覆盖。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若非胸口尚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一尊失去灵魂的精致人偶无异。
鲲此刻却如同被风暴摧折了羽翼的鹏鸟，深陷在连梦境都似乎冻结的昏迷之中。
老者静坐榻边，手持一卷泛黄的古籍，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穿透半开的窗，投向那无垠的、水天一色的远方。
忽然，榻上昏迷的年轻男子，那苍白的唇间溢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碎般的呢喃。
并非完整的字句，更像是沉睡神魂被强行扰动时，溢出的本能呓语。
与此同时，他眉心处，一道极淡、近乎无形的淡蓝色水纹印记，骤然亮起一瞬！
那光芒并非柔和，反而带着一丝被牵动、被撕裂般的尖锐痛楚，光芒中竟夹杂着一缕极其微弱的、源自另一片遥远荒芜之地的苍青电芒，一闪即逝。
老者手中的书卷，无声地合拢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年轻人眉心那已然恢复黯淡、却仿佛仍在微微“颤动”的水纹印记上。
那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古井般的深邃。
“这个不消停的家伙啊......” 老者的声音低缓，如同岁月本身在叹息。
“真是野心大过天，连东皇钟沉寂万古的‘回响’，都妄图染指、吞下吗......”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空间阻隔，看到了漠北荒原深处，那正在向钟响之地艰难跋涉的几道身影，以及他们身后那若隐若现的、充满算计与贪婪的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古旧的竹简上轻轻摩挲，似在权衡，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也罢。” 老者站起身，素色的葛衣拂过光洁的地面，未染尘埃。
“便让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先去会一会那东皇钟的余威。撞一撞南墙，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不可为’。”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漠，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老夫这里，可是还有更要紧的‘线头’需要理清......”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年轻人。那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飘渺，多了些许深沉的意味。
“希望......在老夫回来之前，你这小子能争气些，恢复如初。”
老者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自语，“否则，接下来要面对的‘风浪’，可就远非你现在能想象的了......北冥的因果，终究需要北冥之主亲自去了结。”
话音落下，水榭中的雾气似乎浓郁了一瞬，无声无息地卷动，将老者的身影温柔地包裹、吞没。
没有光华，没有声响，待到雾气稍稍散开些许时，那葛衣身影已然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水榭空寂，雨滴清响，以及榻上那眉心残留着微弱痛楚痕迹、沉睡在无边梦境中的年轻男子。
窗外的莲池，一尾红鲤悄然跃出水面，带起一圈涟漪，很快又复归平静，仿佛在预示着，更大的暗流，正在这片宁静之下无声酝酿。
......
华南，某处废弃的城隍庙遗址。
夜色浓稠如墨，仅有几点惨淡的星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勾勒出断壁残垣的狰狞轮廓。
野草在瓦砾间疯长，夜枭偶尔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更添荒败死寂。
应龙独自一人，站在庙宇正殿残存的半堵高墙之巅。
夜风猎猎，吹动他身上那件沾染了尘土与硝烟气息的黑色风衣，衣摆拂过脚下碎裂的神像头颅。
他手中并无武器，只是负手而立，但周身散发着的气息，却比这荒庙废墟更加冰冷、凝实，仿佛一柄出鞘半寸、饮血未饱的古剑。
他微微闭目，眉心处一道淡金色的、如同闪电又似龙纹的印记，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黯淡下去，最终彻底隐没于皮肤之下。
方圆十里之内，一切“气”的流动、地脉的微颤、乃至草木虫蚁的生命波动，都曾纤毫毕现地映照在他神识之中。
但此刻，那道属于老者的、原本如同滑腻泥鳅般时隐时现的晦涩气息，已彻底消失无踪。
“跑了。” 应龙睁开眼，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一闪而逝，恢复成深潭般的墨色。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废墟间清晰回荡。
“果真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断尾求生，遁法奇诡......这华南的水泽山林，倒是给他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他并未追击，也未曾懊恼。
此次南下，本就是一次极限施压与试探。
相柳在京都根基被拔除大半，那个老家伙也被逼得使尽浑身解数，最终才勉强挣脱了他的神识锁定。
应龙缓缓从高墙上飘落，足尖点地，无声无息。
应龙目光投向北方，那是京都的方向。
冷硬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并非笑容，而是一种大局在握的冷冽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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