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热辽抗日根据地,磐石峪。时值深秋,山峦层林尽染,在一片金黄与赭红之间,坐落着这座新兴的、充满勃勃生机的“红色堡垒”。
这里原是几座相连的偏僻山村,自华北野战军司令部迁驻后,在不到一年时间里,已发展成拥有被服厂、兵工厂、医院、学校、甚至一个小型水电厂的根据地核心。
粗糙但坚固的石头房屋取代了茅草屋,新修的土路两旁挖了排水沟,墙上刷着“驱逐日寇,还我河山”、“发展生产,支援前线”的白色标语。
空气里混合着炊烟、煤炭、铁匠铺的叮当声、战士们操练的口号声,以及从简陋“抗大分校”传来的朗朗读书声。一种粗犷、质朴却充满希望的生命力,在这片曾被战火和贫困笼罩的土地上倔强生长。
临时司令部所在的院落,原本是村里最大的地主宅子,青砖灰瓦,带着个宽敞的晒谷场,如今晒谷场被平整出来,成了司令部的操场兼会场。
此刻,场院里人头攒动,除了部分留守机关干部、警卫部队代表,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好奇地望向前面临时搭建的木台。
木台上方,挂着一条红布横幅,墨迹淋漓:“华北抗日根据地首届文物保护工作会议暨博物馆(筹备处)成立大会”。字是楚明月写的,带着文人特有的筋骨。横幅在秋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
台下,已经坐着或站着不少人。
左边是军容严整的部队代表,包括刚刚从热河前线轮换休整回来的一纵副司令员张猛。
他剃着锃亮的光头,黑红脸膛,即使坐着也腰板挺直如松,正和旁边几个团长低声说着什么,蒲扇般的大手比划着,大概又在讲潭柘寺那把火烧得如何痛快。
右边则人员驳杂些,有穿着洗得发白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文化教员,有从北平、天津等地投奔而来的青年学生,有根据地政府的工作人员。
还有几位被特意邀请来的、留着山羊胡、穿着对襟褂子的乡间老学究,他们表情严肃,带着审视和些许好奇。
慕容雪站在台侧,一身合体的灰色军装,衬得身形笔挺,她手里拿着文件夹,正低声与几位工作人员确认会议流程,干练利落,只是偶尔望向台后方向的余光,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楚明月坐在前排,膝盖上摊着个厚厚的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铅笔,不时写着什么。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外面罩了件半旧的驼色开衫,头发在脑后绾了个利落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鼻梁。
她显得有些紧张,嘴唇微微抿着,时不时推一下滑落的眼镜,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当看到几个熟悉的文化界同仁对她点头致意时,才稍稍放松,回以一个浅浅的、腼腆的笑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楚明月身旁的一位年轻女子。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略显宽大的藏蓝色列宁装,剪裁朴素,却掩不住窈窕的身形。
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在脑后编成一根粗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她微微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近乎僵硬,与周围热烈交谈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阳光照在她白皙细腻的侧脸上,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挺直的鼻梁,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嘴唇。她是妙音,或者说,是刚刚还俗、被李星辰赐名“李妙缘”的年轻女子。
褪去灰布僧袍,换上寻常衣装,她身上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之气并未消散,反而因这身过于“尘世”的装扮,衬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丽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脆弱感。
她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欣赏的、甚至某些带着别样意味的。这让她放在膝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轻轻掐进了掌心。
离开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古寺,告别青灯古佛,踏入这完全陌生的、充满喧哗与生机的“红尘”,她的内心远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师父静安师太临别前复杂难言的眼神,自己跪在佛前磕下最后一个头时内心的空茫与悸动,还有那个男人在病榻前对她说“华夏文明需要守护者,不拘形式,不论出身”时,眼中不容置疑的信任与力量……种种画面在她脑中交织。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专注于前方空荡荡的木台,专注于即将到来的、全新的责任。
“司令员到!”警卫员清亮的声音响起。
场院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交头接耳的声音戛然而止,无论是军人、干部、学生还是老乡,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台侧。连秋风似乎都识趣地放轻了脚步。
李星辰大步走上木台。他今天没有穿作战时的迷彩或军大衣,而是一身熨烫平整的普通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绑腿打得干净利落。左臂的伤似乎已无大碍,行动间看不出滞涩。
他身姿挺拔如岳,面容依然带着连日征战的清减,但眉宇间那股沉稳坚毅、仿佛能扛起山岳的气势,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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