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太的轿辇穿行在柴桑城略显清冷的街道上,沿途的喧嚣似乎都被那厚重的轿帘隔绝在外。这位江东的“定海神针”闭目养神,手中佛珠捻动不歇,心中却已波涛微澜。她并不全然相信市井流言,但更不相信周瑜此番举动毫无私心。那被排挤出走的诸葛亮,虽是外人,其才却连她也略有耳闻;如今这北地将领谢虎又被“请”至城中,周瑜的专权之态,已隐约让她感到不安。
轿子抵达孙权府邸时,孙权正在书房与周瑜议事。听闻母亲突然到来,孙权连忙起身相迎,周瑜亦垂手侍立一旁,神色恭谨。
“母亲今日怎得空来此?”孙权恭敬问道。
吴国太目光平静地扫过周瑜,落回孙权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听闻城中有些流言,关乎一位北地来的谢将军。仲谋,可有此事?”
孙权心中早有腹稿,从容笑道:“母亲说的是谢虎将军?确有此事。周都督怜其才,又虑其北归路途不靖,故而暂留他在城中别馆小住,以便商讨后续共抗曹操之事。流言蜚语,不足为信。”他顿了顿,似乎想进一步说服母亲,又道:“公瑾此番安排,亦是思虑周全。谢虎乃北地豪雄,若能以恩义结之,使其心向江东,或可成一大助力。甚至……若有机缘,效古人秦晋之好,亦不失为一桩美谈,可固盟谊。”他并未提及具体如何操作“秦晋之好”,但意思已隐约透出。
吴国太眉头立刻蹙起:“秦晋之好?仲谋,你莫非是想……”她目光锐利地看向周瑜,“公瑾,此计可是你所献?欲以我女为筹码乎?”
周瑜心中暗叹孙权口快,面上却沉稳答道:“太夫人明鉴,主公之意,是希望能与谢虎将军结为真正盟友,厚待之,笼络之。联姻乃结盟之常法,亦是美事。然一切当以小姐意愿与太夫人准允为先,绝无强迫之意,更非‘筹码’之说。目前仅为长远之思,尚未有任何定议,亦未曾对外透露分毫。”他巧妙地将“计策”淡化为“长远之思”,并强调了自愿原则。
孙权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忙补充道:“母亲,儿子绝无轻慢小妹之意!只是觉得谢虎乃人杰,若其真有此意,小妹亦不反对,则两家联姻,共抗曹操,亦是佳话。若不成,儿子也必以礼相待,绝不行强迫之事。”
吴国太脸色稍缓,但疑虑未消。她疼爱幼女,视若珍宝,任何涉及女儿的婚姻大事,她都极为谨慎,更厌恶将其纯粹视为政治工具。“此事休要再提!尚香的婚事,老妇自有主张,岂能如此草率议定?更何况那谢虎底细未明,北方局势混乱,岂是良配?”她语气坚决,显然对此提议甚为抵触。
见母亲动怒,孙权不敢再言,只得诺诺称是。吴国太又叮嘱了几句“善待客将,勿失仁义”的话,便起身离去,心中对周瑜的谋划更多了几分警惕与不满。
然而,回到府中独自沉思,吴国太的怒气渐渐平复,开始从更实际的角度考虑。谢虎之事若处理不当,确实对孙权声望有损。周瑜虽有专断之嫌,但其谋划往往着眼于江东大局。单纯的扣留易生怨望,若能以更柔和的方式笼络,或许……联姻若真是两情相悦,倒也未尝不是一条稳固关系的途径,总好过刀兵相见或反目成仇。
“或许,该听听子敬如何看。”吴国太心道。鲁肃为人忠厚持重,常能从大局出发,且与自己儿子关系密切,他的话,或许能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
次日,吴国太召见了鲁肃。屏退左右后,她将城中流言、自己质问孙权周瑜的经过,以及孙权隐约透露的联姻之思和自己的担忧缓缓道来,末了问道:“子敬,你素来稳重,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看待?公瑾与仲谋之虑,是否真的过了界?那谢虎,又当如何处置?这联姻之想……是否全然荒谬?”
鲁肃听罢,沉吟良久,恭敬答道:“太夫人爱女之心,天地可鉴。小姐婚事,自当由太夫人与小姐心意为主。肃亦以为,万不可将小姐置于纯粹算计之中。”他话锋一转,“至于谢虎将军……周都督与主公欲结好之,其心可察。谢虎拥兵北方,其向背关乎江东侧翼安危。若能以诚相待,恩义结交,使其真心归附,则于主公霸业,善莫大焉。若机缘巧合,两家果真能成就姻亲,亦是美事一桩,可收羁縻稳固之效。然关键在于‘机缘’与‘两情’,绝非强求。目前流言四起,确需稍作调整,以显我江东诚意与气度,徐观其变。”
鲁肃的话,既完全维护了吴国太对女儿婚事的主导权,又理性分析了谢虎的价值和联姻的潜在益处,并将可能性归于“机缘”和“两情”,弱化了计谋色彩。这番言论,比孙权直白的“秦晋之好”和周瑜的谋算,更易于吴国太接受。
吴国太听完,沉思良久,缓缓道:“子敬之言,老成持重。既要顾全大局,亦不可轻率许婚。也罢,你回去可与仲谋、公瑾分说,谢虎可厚待,以礼结其心;联姻之事,非老妇与小女首肯,不可妄动,更不可对外泄露,损我女儿清誉。一切,看日后相处机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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