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华容道崎岖小径旁的临时营地篝火摇曳。关羽、张飞奉命来到曹操帐前，并未入内，只在帐外数步处停下，甲胄未解，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血腥气。
曹操在典韦、许褚的护卫下走出，火光映着他苍白而憔悴的面容，眼窝深陷，胡须凌乱，早先的枭雄气度被连番打击消磨得所剩无几，唯有那双眼睛，在疲惫深处仍残留着不肯熄灭的幽光。他看着眼前这两位数度救他于危难，却又让他心中疑窦丛生的猛将，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云长，翼德……”曹操的声音沙哑干涩，“今日……若非二位，孤已命丧周泰刀下。”他顿了顿，这承认来得艰难，却也某种程度打破了僵局，“孤……谢过。”
关羽抱拳，声音沉静：“分内之事，丞相无恙便好。”他依旧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看曹操的眼睛，那份平静下的疏离感反而更浓。
张飞粗声道：“丞相没事就好！那周泰真是个不要命的！”他心思相对直率，对曹操的猜忌感受不如关羽敏锐，但也能感觉到气氛的凝滞。
曹操深吸一口气，寒风灌入肺腑，让他稍微清醒。此刻，纠结于关张的忠奸、谢虎的动向、江东的计谋，都是次要的。当务之急，是让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重新凝聚起来，是让自己从接二连三的惨败和羞辱中挣脱出来，重新找回那个能驾驭群雄的曹孟德！
他目光扫过关羽、张飞，扫过周围疲惫不堪、眼神中带着恐惧和茫然的将士，最后落在被妥善安置在篝火边、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的郭嘉身上。郭嘉是他最倚重的谋士，如今病体支离，更是对他信心的沉重一击。
“今日之败，皆孤之过！”曹操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坦诚，响彻在寂静的营地，“孤骄纵轻敌，误中周瑜火攻之计；孤临危失措，三笑皆成空谈，反累将士血战！此非天灾，实乃人祸！罪在曹孟德一人！”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连关羽都不由得微微抬眼，看向曹操。典韦、许褚更是激动：“丞相！”
曹操抬手制止他们，继续道：“然，大丈夫立于世，胜败乃兵家常事！赤壁之火，烧得掉战船，烧不掉我等北定中原之志！周泰之刀，砍得到孤的脖颈前，砍不断我等将士的血勇之气！”他的声音渐渐激昂，尽管嘶哑，却努力注入力量，“看看你们身边！云长、翼德，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典韦、许褚、元霸，护主死战，伤痕累累而不退半步！还有你们每一个人，能从火海、箭雨、伏击中生还至此，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今日之狼狈，非战之罪，乃主将之失！但明日之荣耀，当由我等携手夺回！”
他走到郭嘉身边，俯身查看，亲手为他掖了掖裘毯，动作小心而郑重。“奉孝，”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痛惜与决心，“你要挺住。孤需要你，这大军需要你。天下，还未定呢。”
郭嘉勉强睁开眼，嘴唇翕动，终是无力出声，但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光亮。
曹操直起身，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关羽、张飞身上：“云长、翼德，今日救援之功，孤铭记于心。前路仍险，还请二位继续为前锋，为大军开路。待回到南郡，稳定局势，孤必论功行赏，不负忠勇！”
这番话，既是肯定，也是重申安排，更是在众将士面前给关张一个公开的“说法”。他不再私下试探，而是将依赖与托付摆在明处。
关羽沉默片刻，再次抱拳：“关某领命。”张飞也拱手：“俺听丞相的！”
“好！”曹操点头，随即下令，“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但需加强警戒。将最好的伤药、食水，优先供给重伤者与奉孝先生。天亮之前，务必让将士们恢复些力气。明日，目标南郡！”
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混乱的营地渐渐恢复了些许秩序。曹操虽然身心俱疲，却强撑着巡视营区，慰问伤卒，尽管只是简单的几句“辛苦了”、“好生养伤”，却让低落的士气有了些许回升的迹象。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依然镇定，依然掌控一切。
回到自己的简易帐篷，曹操才允许自己露出深深的疲惫。他揉着刺痛的额角，对一直紧随的李元霸道：“元霸，奉孝的病……你多费心，无论如何，要保住他的性命。他是孤的智囊，更是……孤的故友。”语气中流露出罕见的脆弱。
“丞相放心，元霸明白！”李元霸重重点头。
曹操坐在粗糙的行军榻上，听着帐外呼啸的寒风和伤卒偶尔的呻吟，心中那关于关张、关于谢虎、关于周瑜的种种疑虑和忧虑，并没有消失，只是被更迫切、更沉重的现实压力暂时压到了心底。他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活下去，是带着这些人活下去，是让郭嘉活下去，然后，才是如何活下去，以及找谁算账。
重拾信心？谈何容易。但至少，他必须表现得有信心。凝聚人心？就从承认失败、担起责任、尊重勇士、关爱谋士开始。至于增强士气……他望向帐外那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残破却未倒下的“曹”字大旗，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路还长，只要这口气没散，就还有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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