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兄,”陈启文开门见山,“你可知道,今日朝会上你那番建言,已有人在背后议论了。”
“议论什么?”
“说你‘以恩惠邀名,以苛法立威’,既讨好清流,又不得罪务实派,是左右逢源之举。”陈启文压低声音,“我下朝时亲耳听见刘璟与都察院的人私语,说要寻个机会,参你‘操切行事,苛扰乡里’。”
林明德提起茶壶,为陈启文斟了一杯:“新茶,父亲亲手炒的,尝尝。”
陈启文一愣,接过茶杯,苦笑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启文兄,”林明德坐下,平静地看着他,“我且问你:扩建州学,可是利国利民之事?”
“自然是。”
“我提出的捐资之法,可能解国库之困?”
“能解大半。”
“既如此,他们为何要反对?”林明德淡淡道,“无非是此法断了某些人从中渔利的门路——以往兴学修舍,银两过手,层层克扣,十成用度,五成到工便是好的。如今让乡绅直接捐资督建,他们便无处伸手了。”
陈启文恍然,旋即忧虑更甚:“那他们更不会善罢甘休了。”
“身正不怕影斜。”林明德望向窗外,院中一株老槐正吐新绿,“父亲常说,为官如行舟,有人想推你向东,有人想拉你向西。你若自己没个定盘星,随风转舵,迟早要翻在浪里。我的定盘星很简单:此事于国于民是否有益?若有,便去做;若无,便不为。至于旁人如何议论,由他去吧。”
陈启文沉默良久,终是举起茶杯:“我敬林伯父这杯茶,更敬你这颗定盘星。”
送走陈启文,林明德回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起草州学章程的细则。他写得极细,从捐资的等次划分、嘉奖的标准,到学田的管理、生员的考核,一一斟酌。写到“监督”一节时,他特意加了一条:“各州县须将捐资名目、用度明细,每月张榜公示于学宫门前,许士民查阅指谬。若有贪墨,许直呈御史台,不得经州县转递。”
这一写,便到了深夜。烛火摇曳中,他仿佛看见父亲在南山下的油灯前,为义学的孩子们编写蒙学课本。两代人的灯火,隔着千里山河,却映照着同样的初心。
十日后,章程颁行天下。正如林明德所料,反对之声旋即而起。
最先发难的是都察院御史周廷芳。他在一份奏折中列举了三条:“其一,强令乡绅捐资,有违自愿,类同加赋;其二,以科考优待为饵,败坏取士之公;其三,许民越级上告,扰乱地方秩序。”
奏折递上的当天下午,皇帝召林明德入宫。
养心殿内,檀香袅袅。皇帝正在临帖,见林明德进来,也不抬头,只淡淡道:“周廷芳的折子,你看过了?”
“臣已看过。”
“你怎么看?”
林明德躬身:“周御史所虑,不无道理。然臣以为,凡事有利必有弊,权衡在于孰重孰轻。”他顿了顿,“敢问陛下,若不行此法,天下寒士何时能尽入庠序?若全赖国库,边关军饷、河工赈灾,又从何而出?”
皇帝放下笔,抬眼看他:“朕记得,你父亲致仕时,曾对朕说:‘治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则焦,不足则生。’你如今这法子,火候是不是急了点?”
“陛下明鉴。”林明德不疾不徐,“正因火候难控,才需多方制衡。捐资自愿,然公示褒奖,乃导人向善;科考优待,然限额严审,防滥竽充数;许民上告,然虚诬反坐,阻诬告之风。有此三制,则弊端可抑,良法可行。”
皇帝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你这性子,倒有几分像你父亲当年。只是他更圆融些,你却多了几分锐气。”
“父亲曾教导臣:圆融不是圆滑,锐气不是锋芒。圆融是以大局为重,忍小忿而谋大义;锐气是认准正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皇帝从案后起身,走到窗前,“林明德,朕知道你在朝中不易。老臣视你为后进小子,新贵嫌你不通世故。你这套章程,得罪的人不少。”
林明德跪下:“臣只知为陛下分忧,为社稷谋福。个人荣辱,不足挂齿。”
“起来吧。”皇帝转身,目光深邃,“章程照行。但你要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朕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今后的路,你得自己走稳。”
“臣谨记。”
走出宫门时,暮色已沉。林明德仰头望向天际,晚霞如血,染红了重重宫阙。他忽然想起父亲离京那日,也是一样的黄昏。父亲布衣芒鞋,站在城门外的长亭边,回望这座他奋斗了半生的城池,眼中没有不舍,只有释然。
“明德,”父亲当时说,“你看这京城,楼阁万千,朱门沉沉。多少人进去时一身清白,出来时满心污浊。不是京城变了,是人在其中,容易忘了自己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儿子该怎么做?”
“常回头看看。”父亲指着南方,“看看咱们的田庄,看看桑园,看看父母的坟茔。记住你的根扎在土里,不是扎在这金砖玉瓦上。根深了,任他东南西北风,你自岿然不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朱门浮沉众生相请大家收藏:(m.20xs.org)朱门浮沉众生相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