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桑拒绝了。那夜她抱着年幼的林念桑,指着窗外一株被雪压弯却未断的竹子说:“桑儿你看,竹有节,所以雪再重,它只弯不折。人也要有节。”
如今他在户部,便要做那有节的竹。
七日后,变故突生。
林念桑整理好的漕运银账册副本不翼而飞。他锁在抽屉里,钥匙从未离身,但册子就是不见了。与此同时,部中开始流传一些言语——说林念桑年轻气盛,为了邀功,故意在账目上做文章;说他父亲当年就因“账目不清”被贬,如今子承父病。
赵显在部议上阴阳怪气:“有些人家学渊源,专擅在数字上弄玄虚。咱们这些老实人,还是避远些好。”
林念桑站起身:“赵大人若有所指,不妨明言。”
“我指谁了吗?”赵显摊手,环视四周,“各位同僚可听见我指名道姓?”
低低的嗤笑声响起。
林念桑握紧拳,指甲陷进掌心。他想起父亲离京前夜,在书房独自坐到天明。晨光微露时,他悄悄推开房门,看见父亲将一方砚台收进匣中——那是祖父传下的端砚,父亲最爱之物。
“爹,为什么不带了?”
林清轩摸摸他的头:“此去路远,带这些做什么。桑儿,爹给你留了句话,你现在不懂,将来若入仕途,一定要记住。”
“什么话?”
“账易清,心难净;数可算,人难量。”
当时他不明白,如今在这满堂各异的眼神中,忽然懂了。父亲早知会有今日——不是今日,也是某一日。
散值后,他没有直接回寓所,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旧书市。在一家不起眼的书铺里,他找到了当年参与漕运审计的一位老吏。老人已七十有三,耳背目昏,但提起旧事,记忆却清晰。
“天顺十三年的漕银啊……记得,记得。”老人眯着眼,阳光透过窗格落在他斑白鬓发上,“那批银子从河道衙门转到漕运司,再转卫所,转了三道手,每道剥层皮。最后到修堤时,只剩六成。”
“为何没人查?”
“查?”老人笑了,露出稀疏的牙,“谁查?河道总督是陈阁老的门生,漕运使是宫里某位大太监的干儿子。牵一发,动全身哪。”
“后来那堤……”
“秋汛就垮了。”老人声音低下去,“淹了三个县。朝廷追责,杀了两个知县,罢了一个知府。剥皮的人,升官的升官,发财的发财。”
林念桑沉默。暮色漫进书铺,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年轻人,”老人忽然看他,“你问这些旧事做什么?”
“想弄明白。”
“弄明白了,然后呢?”老人目光浑浊,却锐利,“三十年前的旧账,涉案的人,死的死,退的退,最年轻的也快六十了。你还能把他们从坟里挖出来,从高堂上拉下来?”
林念桑答不上来。
老人颤巍巍起身,从书架底层摸出一本册子:“这是我当年私下抄的副本,原本早烧了。你要,拿去。但听我一句——水至清则无鱼,你非要清塘,当心自己也成了淤泥。”
册子很薄,纸页脆黄。林念桑接过,觉得重如千钧。
当夜,他对着那本册子和自己整理的账目,一夜未眠。晨光初露时,他洗净脸,换上最整洁的官服,将两份账册誊抄整理,装订成一本。
上衙时,他径直去了张龄的值房。
老尚书正在用早膳,一碗清粥,两碟小菜。见他来,也不惊讶,示意他坐。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打算如何?”
“上疏。”
张龄放下筷子,久久看着他:“疏上何处?通政司?都察院?还是直呈御前?”不等他回答,老尚书继续说,“通政司会压下,都察院会转回户部自查,御前——你连宫门都进不去。”
“下官可以敲登闻鼓。”
值房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声。张龄站起身,踱到窗边。窗外一株老槐,枝叶间已有早蝉嘶鸣。
“林念桑,你父亲离京前,曾来找过我。”老尚书背对着他,“他说,若有一日他儿子也进了户部,请我照拂一二。我问他,若你儿子像你一样倔,该如何?他说,那就让他倔——林家可以不出高官,但不能出佞臣。”
林念桑喉头一哽。
“你知道你父亲现在何处?”张龄转身,眼中复杂,“云南边陲,瘴疠之地,做个从八品的税课司大使。今年春,他托人给我捎了封信,只问了你是否安好。”
窗外蝉声骤响,又骤歇。
林念桑垂下眼,看见自己官袍下摆的细微褶皱。母亲补过的地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下官……”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下官昨夜读旧账,看到一笔。天顺十四年,河决开封,朝廷拨赈灾银五十万两。实际到灾民手中的,不足十万。其余四十万,在账上变成‘采买赈粮’‘民夫工钱’‘药材损耗’。那一年冬天,开封冻饿死者,账册记‘约三千众’,但私录里写的是‘尸塞街巷,焚三日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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