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桑握杯不语。
“你是个有才的,我看得出来。”周明德语气诚恳,“但才华需要平台。陕西清吏司员外郎出缺,正六品,虽说是平调,但有了地方历练,将来回部便是郎中。你觉得如何?”
窗外飘来歌女咿呀的唱词:“淤泥生玉藕,清水出芙蓉……”
林念桑忽然问:“大人可知,藕断时为何有丝连?”
周明德挑眉。
“因为藕丝虽细,却是它的筋骨。”林念桑放下酒杯,“账目中的问题如同这些丝,看似细微,却连着根本。若因怕扯动根本就装作不见,时日一长,丝断藕烂,整塘皆腐。”
雅间静了下来。周明德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年轻人,你有傲骨是好事。但官场不是学堂,不是非对即错。你父亲当年——”他顿了顿,“罢了。今日之言,你好好思量。陕西的缺,多少人求之不得。”
那夜林念桑步行回寓所。长街寂寂,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路过一座石桥时,他停下脚步。桥下河水黑沉沉,映着零星光火。
他想起天顺十七年的冬天,父亲最后一次离京外任。那时他十岁,扯着父亲衣袖问为何又要走。林清轩蹲下身,为他系好斗篷带子:“桑儿,爹要去一个发大水的地方治河。你知道河堤为什么总溃吗?”
小念桑摇头。
“因为筑堤时,有人用芦苇充石料,用泥沙代糯米。”林清轩的声音很平静,“爹要去把真的石头找回来。”
“他们让您去吗?”
林清轩笑了,笑容里有种他当时看不懂的复杂:“不让,所以爹求着去。”
三个月后,林清轩因“治河不力”被贬至更偏远的州县。离京那日,阿桑带着他在城门送别。马车远去时,阿桑没有哭,只握紧他的手说:“桑儿,你爹的背影直吗?”
“直。”
“那就够了。”阿桑低头看他,“这世上弯的东西太多,直的反而显得突兀。但你要记住——宁做突兀的直木,不做顺流的浮萍。”
桥头风起,带着河水的腥气。林念桑从回忆中抽身,继续往前走。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那影子挺直如松。
三日后的部议,争执骤起。
议题是明年江南漕粮的折银比例。按旧例,粮折银需加收“折耗”以备损耗,历年都是每石加二钱。林念桑却在核算各地呈报的实耗后提出,实际损耗不足一钱,余银历年累积已达四十万两之巨,建议降低折耗标准。
话一出口,满堂寂静。
主管此事的郎中赵显率先发难:“黄口小儿懂什么!漕粮转运,历涉江河,岂是你纸上算的那般轻巧!”
“下官核对了天顺十五年至今的损耗记录,”林念桑翻开册子,“其中三年风调雨顺,漕船无失,折耗银仍按例全收。另五年虽有损失,但各地卫所已有补贴,重复支取。这是详细账目——”
“够了!”赵显拍案而起,“户部议事,哪有你小小主事插嘴的份!”
“让他说完。”张龄忽然开口。
老尚书的声音不高,却让赵显僵在原地。周明德瞥了张龄一眼,慢慢端起茶盏。
林念桑将账册呈上:“下官算过,若将折耗减至一钱,每年可为朝廷省下八万两白银。这四十万两余银,账目上记在‘漕务杂支’,但支出项模糊不清。下官查了五年,其中三十万两无明细可考。”
堂内响起窃窃私语。几位官员交换眼色,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翻看自己的文书。
赵显脸色发白,强撑着说:“漕运事务繁杂,些微小账——”
“三十万两不是小账。”林念桑抬眼,“足够修三百里河堤,或免一省三年赋税。”
“你!”赵显指着他,手指发颤。
“好了。”张龄合上账册,“此事容后再议。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时,林念桑走在最后。经过赵显身边时,听见对方从牙缝里挤出的低语:“咱们走着瞧。”
周明德与他并肩而行,叹气道:“何苦当众撕破脸?赵显是刘侍郎的妻弟,你今日让他下不来台,便是打了刘侍郎的脸面。”
“下官只对事。”
“事后面都是人。”周明德摇头,“念桑,我欣赏你的才华,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若林木皆腐,独秀者何辜?”
周明德停下脚步,深深看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次日,林念桑案头积压的文书忽然多了三倍。都是各司推过来的陈年烂账,杂乱无章,耗时费力。他白日核账,夜里整理漕运银的条陈,常常忙到子时。
同僚们与他渐渐疏远。用饭时无人与他同桌,议事务时无人接他话茬。只有算房老刘偶尔偷偷塞给他两个馒头:“林主事,别熬坏了身子。”
他却不觉孤清。每夜回到寓所,推开窗,看天上疏星,便想起母亲织布的背影。那时林家已败落,父亲远谪,家中仆散尽。阿桑日织夜纺,换米度日。有绸缎庄老板看中她的技艺,许以重金请她仿织宫中流出的残谱——那是禁纹,私织是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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