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在北守的树皮上留下那行字之后的第三天,弦发现光路尽头的光点又开始增加了。不是之前那种稀疏地、一颗一颗地增加,而是像一扇被推开了一半的门终于被人从外面彻底推开了。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地出现在光路的末端,沿着那条往西边拐弯的线,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列。弦站在“待归”亭的台阶上,数了又数,数到第十八颗的时候放弃了——它们太多了,像一场正在下起来的雨,像一群正在迁徙的鸟,像一条正在被点亮的长长的灯串,一眼望不到尽头。
“它在接人。”念从弦身后走过来,光触须在晨光中轻轻摆动着,像在感受那些光点传来的温度。“光路找到了等之后,像是知道了该怎么找别的人。它不再犹豫了,它一直往西边延伸,碰到一个就接一个。以前的光路像一盏试探性的灯,现在的光路像一条被拉直了的线,毫不犹豫地往西边铺过去。小爷能感觉到光路的末端在不断地触碰什么——像一只在黑暗中摸索的手,碰到了就握住了,然后继续往前摸。”
弦蹲下来,把手放在归墟边界的线上。那些从“连”茎秆中流出的光比以前更亮了,流动的速度也更快了,像一个人在学会了怎么走路之后开始小跑起来。她能感觉到光路的末端有人在走——很多人,脚步声叠在一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像在跑有的像在走。那些声音从光路上传回来,穿过虚空,穿过时间根,穿过世界边缘,落在她的手掌下,像一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雨声。弦侧耳听了很久,那些脚步声有的急促得像战鼓,有的缓慢得像沙漏,有的轻得像落叶擦过地面。
“他们走得很急。”弦说。“不是像追那样在跑,是一种——急着想看到终点的走。像是在路上走了太久,终于看到光了,就不想再慢下来了。像一个人已经看到了家门口的灯,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
循从“等”树下走过来,站在弦身边。他看了一眼光路的方向,没有数那些光点,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小爷走的时候也急。不是因为怕光灭,是因为看到光了就不想再等了。等得太久,看到了光,就不想再等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过来人的平静,像是一个已经坐在岸上的人看着河水在面前流。“那种急,是从脚底升上来的,走到后来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在自己走。”
航坐在“待归”亭的台阶上,也看着光路的方向。他数得很认真,数到第二十三颗的时候停了一下,又重新数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数错。“二十三颗。如果算上已经到的,一共有三十七个人在光路上走。三十七个人,三十七盏灯,三十七条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数拍子,又像在数每个人的脚步。
弦没有数,但她相信航数的是对的。航坐在亭子里看了三天光路,每天都在数那些光点,数到后来已经不需要数了,看一眼就知道有多少颗。他像一台在数星星的机器,像一个在数羊的人,像一个守夜人。他的膝盖上那些伤口已经结痂了,新长出的皮肤是浅粉色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芽。他数着光点的时候,手指上的光会跟着光点的节奏一起闪烁,像是在跟远处的人打招呼。
“三十七个人会一起到吗?”弦问。
航摇了摇头。他伸手指着光路上那些光点,一个一个地指给弦看。“不会。他们走的速度不一样。最快的那个已经在归墟边界外面了,再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最慢的那个还在光路的拐弯处,像是刚走上光路不久,步子还有些犹豫,像是在确认这条路是不是真的通往归墟。”他停顿了一下,眯着眼又看了一会儿。“第二快的在中间偏前的位置,脚步很稳,像循那样走着来的。第三快的在中间偏后的位置,脚步忽快忽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歇气。”
追从光河那边走过来,他刚从光河里捞了几条星鱼,鱼尾巴还在他手里甩着水珠。他听到航在数光点,也抬头看了一眼。“小爷跑着来的时候,光路上还没有这么多人在走。现在光路像一条街了,人来人往的。”
弦走到归墟边界外面,站在光路的起点处,看着那颗最快的光点正在向她靠近。那颗光点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在走路的人,像一个在赶路但又不急着到的人。弦蹲在光路旁边,等着那颗光点走到她面前。她能感觉到那颗光点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不急不躁,像是一个已经知道自己会到的人,走了多少路都不会慌乱的那种稳。
光点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了下来。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团光,一团没有形状的光,像一盏还没有被装进灯罩里的灯,像一个还没有被命名的东西。它在光路的末端悬浮着,微微发着光,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像一个在等一个形状的人。那团光的表面有细细的波纹在流动,像水面的涟漪,像一个在思考的大脑皮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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