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雨带着晴儿，信步于华锋州的长街深巷。
《防波堤的家书》这出戏文已如燎原之火，烧遍了州府内外。
到处都是画册和各式各样的玩偶，泥塑，甚至许多艺术品上都是那个名叫“阿月”的小姑娘。
不仅在街头巷尾的露天戏台。
就连那些高门大户的亭台楼阁、豪华大院之中。
也频频传来熟悉的唱腔与丝竹管弦之声。
显然，这已然成了当下华锋州最时兴的“雅事”。
他们驻足于一户豪绅府邸外，隔着镂空的围墙，能瞥见里面精致的水榭戏台上。
也正在上演《防波堤的家书》。
这里的“阿月”，扮相依旧清丽，但身上的“破衣”用料明显讲究了许多。
虽是素色，却是上好的绸缎，连补丁都打得颇具美感。
表演也更加含蓄内敛，重在眼神与身段的哀婉，抒发家园沦丧之痛。
唱词也文雅考究，充满了文人的雕琢之气。
至于那些街头版本里直白的控诉、以及那些近乎低俗的、展现苦难与凌辱的片段，在这里被删减得一干二净。
林七雨只看了一会儿，便意兴阑珊地打了个哈欠。
“无趣。”
他评价道，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连衣裳都捂得这般严实，表情也如此克制，没有鼾啊啊啊的桥段。
悲则悲矣，却毫无……张力。
这如何能展现出欲之道肆虐下，那挣扎于绝望与本能之间的、扭曲而真实的人性之美？”
一旁随行侍候的茶馆小二，听闻这位气质不凡的客人如此点评。
吓得脸色一白，连忙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
“哎呦，我的爷！您可小点声！
这……这怎么能谈论那些乱七八糟的盗版玩意儿呢？
那可是要命的！”
他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敬畏与恐惧：
“这出戏，真正的正主儿，是咱们盛发地掌管着所有情报系统。
特别是那令人谈之色变的 ‘灰修士’ 的罗家家主——罗宏毅罗老爷。
他家那位最受宠的二小姐罗芷兰亲手写的本子！”
“您想想，罗老爷是何等人物？
他老人家小姐写的戏，底下这些等着巴结罗家、想在灰修士那里留个好印象的地方豪绅。
哪个不是争先恐后地请最好的戏班子，在自己家里循环着点播？
一场戏几万灵石的赏钱都是小的，听说我们州的女帝大人都连着点了三场了！
这才是‘正版’的风向！
那些街边的……
哼，为了几个铜板博人眼球，粗鄙！”
林七雨闻言，他还是不满意，
“这不重要，团战这种细节都没有，那还是欲之道吗？”
晴儿则很是机灵的点头，
“原来如此。
苦难是真是假，表演是高雅还是低俗，在这华锋州，最终的解释权。
并不在苦难者手中，也不在艺术本身，而在于权力。
罗家二小姐一笔，便将远方的血泪化作了迎合上层审雅的“高雅艺术”。”
就在林七雨与晴儿驻足观望那“高雅”戏文之时。
长街另一头骤然响起一阵骚动与哭嚎。
只见两名衣衫褴褛、身上还带着泥污与血痂的半兽人壮汉，怀中揣着鼓鼓囊囊的包裹，从一家绸缎庄里狂奔而出。
身后，一个中年掌柜模样的男人连滚带爬地追出来，发髻散乱。
脸上赫然带着新鲜的抓痕，他涕泪交加，声音凄厉得几乎破音：
“抓强盗啊！天杀的强盗！
这两个天杀的半兽人难民，他们是非法闯进来的难民！
他们抢了我的货，还……还强暴了我女儿啊！
还有没有王法了！快来人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在这聂伯河防线的重镇，堆满了灰修士和守夜军。
就连他们这些真正的魔道，可都是不敢随意乱来的。
结果几个小毛贼，居然敢闹出如此恶性事件！
晴儿心中冷哼：“找死！”
正如她所料，几乎是掌柜哭喊声落下的瞬间，附近巡逻的一队守夜军已如疾风般赶到。
动作干净利落，灵力迸发，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两个试图反抗的半兽人难民死死摁在地上。
镣铐加身，行动迅捷如电，彰显出精锐的素养。
晴儿以为，接下来必将是一阵群众的唾骂与声讨，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围观的华锋州民众，非但没有斥责那两名犯罪的半兽人，反而响起了一片唏嘘与同情！
“唉，也是可怜人呐……”
“就是，要不是魔道打过来，毁了家园，谁愿意背井离乡，干这种掉脑袋的营生？”
“还不是上面那些人没用！守不住东岸，才逼得他们活不下去！”
“守夜军欺负难民倒是一把好手！有本事去打魔道啊！”
“就是歧视半兽人！排外！
凭什么不让他们进来！
进来了又不给活路，不是逼人造反吗？”
议论声越来越大，言辞愈发激烈。
那掌柜的哭诉被淹没在了一片对“难民”的宽容和对“当局”的指责声中。
甚至有人对着那队迅速执法的守夜军指指点点，目光中充满了不满与鄙夷，仿佛他们才是施暴者。
被压制在地上的两名半兽人难民，原本惊恐的眼神中。
竟也闪过一丝有恃无恐，甚至配合地露出更加委屈、悲愤的表情。
那绸缎庄掌柜看着这一幕，听着周围的议论，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众人，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模样，竟比方才被抢时更加绝望。
林七雨却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带着无比的愉悦：
“有趣，当真有趣。看见了吗，晴儿？
道德，在此地已成最廉价的装饰，可以被随意扭曲，用来包装任何私欲与不堪。
这华锋州的‘艺术’，果然不止在戏台上。
而且还在戏台下。
又是我的老对手，她也在这里。
是时候和她过过招了！
就让我们两个来一场伟大游戏吧！
看看到底小资产阶级的软弱性。
到底会偏向无底线的天真，一直天真到死亡。
还是偏向于无底线的贪婪，一直贪婪到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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