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公孙劫换了身普通的衣裳。
陈伯起了个大早，准备好了黍臛肉粥。看着他憨厚的模样，便让他不必拘谨。吃饱喝足后，陈伯就开始带路。
走出房宅后，沿路能瞧见很多忙碌的百姓。现在正值春季，所以就得忙着农事。他们还未走出里巷，就瞧见李由早早在门口等着。
“由，见过丞相。”
“你怎么也来了？”
“丞相莅临三川郡，由不敢怠慢。”李由抬手作揖，“由在三川多年，有不少事也做的不好，所以想要和丞相学习。吾父当年就说过，丞相是这天下最顶尖的聪明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而且精通治理国家的治国之术，不论遇到任何问题都能解决。丞相难得来此，我也想学学。”
“那就跟着吧。”
公孙劫点了点头。
他本来是想等后面几天再找李由的，既然他自己凑上前来，倒是能省些事。
“丞相，不知吾父现在如何了？”
“挺好的。”公孙劫笑了笑，“师兄虽然已年过花甲，可身体还很硬朗。章台宫足有百余台阶，可师兄一口气就能上去，还不带喘气的。”
“如此就好。”
李由这才松了口气。
“今日我是简单视察户牖，主要是看看这些闾左贫户过的如何。所以，我若不问你，你你不许说话。他们不怕本相，或许就会怕你这个郡守。”
“想必师兄也都和你说了，现在内史腾已经准备告老。所以，内史这官职很快就会空出来。这么多郡守里面，我择优挑选了几人，而你就是其中之一。我亲自来三川郡，就是要看看你的真才实学。你做错了些事，不算什么。可如果你有所隐瞒，甚至提前威胁他们为你作假，那么本相不光会褫夺你晋升的资格，还会削去你的爵位。”
“这么多年来，你肯定知道本相的性格。本相既然现在说了，就绝不会留情。你应该也记得，本相不是没削过你的爵位。”
“下吏万死不敢！”
李由是赶忙抬手作揖。
他从出仕开始，被削过两次爵位，可全都是公孙劫做的，而且都是重罚。当时他还问过李斯，算起来公孙劫不还是他的小师叔吗，怎么处处针对他呢？
而李斯却是告诉他，公孙劫这么做恰恰是爱护他的表现。真正关注他的，才会对他要求这么高。看到亲人犯错，他们都会提醒甚至是制止。而有的敌人，则会看着你犯错。
就好比当初的赵王迁犯蠢，秦国可不会提醒，反而会在边上看好戏。而只有公孙劫那时候哼哧哼哧的提醒，结果却被废黜。
公孙劫正是因为重视李由，所以才会对他要求这么高。事实证明，李由也是被罚过后认识到自己的错，这些年来治理三川郡是井井有条，迄今为止也都做的很好。
时隔多年，李由现在也都明白了。
他知道公孙劫都是为他好。
所以，这回李由是竞争内史最有希望的人。不论功劳爵位，还是能力资历，他都属于是最顶尖的一批。
公孙劫亲至三川郡，不光是为考验他的能力，同样也是为了给他佐证。如果他真能成为内史，到那时也没人能说什么。毕竟公孙劫亲至三川郡核验过，也没人会说公孙劫徇私。
“走吧。”
公孙劫走在前面。
沿路看到些村居，他们都修有篱笆。里面散养着些鸡鸭，有的还种了小半块菜地。上面栽种着容易生长的韭菜和小葱，也都能自给自足。
沿路看过去，还能看到诸多炊烟。
闻着扑鼻的米香味，公孙劫轻轻点头。
偶尔路过村居，还能瞧见有老者就端着陶碗坐在门口。碗里面是粘稠的粟米粥，上面加了些沮菜。并不算多丰盛，可起码是能填饱肚子。
“老丈，你也是户牖人？”
“您是？”
老者揉了揉眼睛。
显然没认出公孙劫来。
昨日他们来到户牖，也不是每个人都来看了。而且他们现在距离乡邑较远，很多人这辈子都没出过村。也正是如此，公孙劫才能继续微服私访。
“我就是路过瞧瞧的。”
“看您吃的还行，家里有几口人啊？”
“还有一子一媳和两个幼孙。”
“那种多少亩地？”
“加起来得有三十五亩。”
“这么多？”
老者淡定的坐着，“现在日子比先前好的多了。我们每年还能用耕牛耕地，要省事的多。就算是三十五亩地，我和我孩子也能吃得消。”
“那就好。”
“欸，您老隔壁怎么没见人起锅呢？”
“他是贫户，穷的叮当响。三十多了，还没娶到媳妇。”
“为什么？”
公孙劫皱了皱眉。
老者压低声音，“他是我们里出了名的懒汉，种地总是偷懒，不肯按照法吏教的深耕细作。我们农忙的时候，他就经常偷懒。您说说，这不是活该穷吗？”
“……”
公孙劫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
而李由则是松了口气，他看向公孙劫，忍不住道：“丞相，三川郡确实有些懒汉。有的是因为父辈阔绰过，后来就不行了。还有的是家里没了人，所以就……”
“没事。”
公孙劫拂袖挥手。
这种事肯定不能怪李由。
对于这种懒汉，公孙劫是懒得过问太多。毕竟任何时代都有想要坐享其成的人，就算是在秦国也如此。毕竟秦国是现实，而不是不存在的乌托邦。秦国现在有五千万人，自然是会出现些懒汉。
他淡定的继续向前而行。
时不时停下来与黔首们交谈。
偶尔则看向他们院子里的菜地，或是养的家禽牲畜。
“哈哈哈……”
怪异的笑声突兀响起。
公孙劫骤然停下脚步。
顺着笑声看了过去。
公孙劫本来放松的神情，瞬间紧紧绷住。他隔着老远，就瞧见有个须发凌乱的妇人走出。她的脚上还有着脚镣捆着的痕迹，全身上下的衣裳凌乱。
眼神浑浊，就这么疯癫的笑着。
她的肚子很大。
应该是怀有身孕。
公孙劫眼神顿时就变了。
就连李由都愣在原地。
这下可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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