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水河的水,比陈巧儿想象的凉。
她蹲在延福宫西侧的水渠边,手指探入水面,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已是深秋,汴京的晨风裹着御街上飘来的梧桐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不远处,两名内侍正抬着一筐刚采摘的秋菊往蕊珠殿方向走去,脚步匆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入宫已有月余,陈巧儿渐渐摸清了这深宫大内的脾性——你若不惹眼,便没人管你。她如今的身份是“将作监特聘匠人”,一个不上不下的名头,既非官身,亦非奴婢,恰好卡在权力缝隙里,倒也自在。
但她今日蹲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在。
三天前,鲁大师遗留的那卷机关图纸上,有一处标记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图纸边缘画着一条蜿蜒的曲线,旁边用细小的篆字写着“金水河·西水门入·夹墙”。她翻遍了鲁大师留下的所有笔记,才在一张泛黄的纸片上找到半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宫城之枢,不在殿,在水。”
彼时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心里冒出个念头:一个搞建筑的,为什么反复强调水?
于是今天天不亮她就起了床,借着“勘察宫墙地基”的名义溜到了延福宫西侧。金水河自京城西南引京、索水而来,从西北水门入城,“夹墙遮拥入大内,灌后苑池浦”。她眼前的这一段正是入宫后的第一道分水口,水流被青石砌成的暗渠引入地下,只在表面露出一道不足三尺宽的水面。
陈巧儿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长的铜丝,弯成钩状,小心翼翼探入水中。铜丝触底,传来轻微的磕碰声——是石头,但石头的排列似乎并不规整。她又换了几个角度试探,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巧儿。”
身后传来压低的嗓音。陈巧儿回头,花七姑正站在回廊拐角处,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手中提着一只食盒,做的是给各殿送点心的宫女打扮。七姑的歌舞技艺在宫中颇受赏识,近日常被召去紫宸殿为后妃们伴舞,也因此能在宫中自由走动。
“你在这儿蹲了一早上,腿不麻?”七姑走过来,将食盒放在渠边石台上,弯腰看了一眼水面,“这水里有东西?”
“底下有暗渠。”陈巧儿压低声音,“而且不是普通暗渠——我探到了铁件的痕迹。你看这里——”她指着水渠侧壁上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缝隙,“这块石头能活动。”
七姑顺着她手指看去,果然在青苔覆盖的石壁间发现了一条笔直的缝隙,像是被人刻意切割过的。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处微微凸起的纹路:“这是……花?”
“牡丹。”陈巧儿说,“鲁大师的图纸上,凡是暗门机关,都用牡丹标记。”
七姑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蹲下身,与陈巧儿并肩,声音几乎贴在对方耳边:“你是说,这皇宫的地下,有鲁大师留下的东西?”
“不止。”陈巧儿从怀中掏出那卷图纸,展开一角给她看,“这三个月我在将作监翻了不少旧档,发现一件事——大中祥符八年,皇宫曾发生过一场特大火灾。那场火之后,宫中大兴土木重建,负责工程的,正是鲁大师。”
“所以他在重建的时候,在地下做了手脚?”
“我不知道是‘手脚’还是‘后手’。”陈巧儿收起图纸,目光落回水面,“但我知道一件事——李员外最近在打听将作监的旧档。”
七姑的脸色沉了下来。自从入京以来,李员外便如附骨之疽,甩不脱也打不死。他在京城找到了靠山——据说是某位与枢密院过从甚密的权贵门下——最近更是频繁出入将作监,打着“观摩技艺”的幌子四处打探。
“他也在找鲁大师的东西。”七姑说。
“所以我得抢在他前面。”陈巧儿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今天晚上,我要下去看看。”
七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疯了?宫禁森严,夜间落钥之后连内侍都不能随意走动。你要是被人发现——”
“所以我需要你帮忙。”陈巧儿反握住她的手,眼神平静却笃定,“明天是圣节前的大宴彩排,集英殿要演百戏。你到时候在殿前跳舞,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过去。”
七姑盯着她看了三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把最难的事留给我,把最险的事留给自己。”
陈巧儿笑了,眉眼弯弯的:“因为跳舞你比我好看,钻洞我比你利索。”
七姑没好气地掐了她一把,却也没再反对。她站起身,提起食盒,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不起眼的水渠,低声道:“晚上子时,我在集英殿西侧等你信号。”
“什么信号?”
七姑扬了扬手中的食盒:“我跳《柘枝》的时候,鼓点三急一缓——那就是所有人都在看我的时候。”
说完她转身走了,藕荷色的裙裾在晨光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陈巧儿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重新蹲下身,最后看了一眼水渠中那个牡丹暗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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