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监察御史台推直官,郑安道。”
御史台的人。陈巧儿心中一凛。李员外这回是下了血本,连言官都请动了。
“郑大人问得好。”她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又取出一物——巴掌大小,用竹片和铜丝制成,中心有一枚小小的磁针,“这叫指南车模型,原理与那水车相同,用的不是妖术,是磁石之力。”
她将模型放在案上,轻轻拨动磁针,针尖稳稳指向南方。
“磁石引铁,自古有之。只不过前人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所做的,不过是把‘所以然’摸清楚了,再反过来用。”她抬眸看向郑安道,“郑大人若觉得磁石指南方是妖术,那市井间卖指南鱼的贩子,是不是也该一并抓了?”
郑安道面色一阵青白。指南鱼在汴梁街头随处可见,他若敢说那是妖术,传出去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周敦儒适时咳嗽了一声:“郑大人也是为了朝廷着想。既然陈娘子解释清楚了,此事——”
“少监大人且慢。”陈巧儿站起身,“举报之人说我私藏禁图、以妖术惑上,这是重罪。若我今日不把话说清楚,明日还会有人拿同样的罪名来泼脏水。不如请少监大人做个见证——三日后,我愿当众演示所有‘奇技淫巧’的原理,是妖术还是技艺,一看便知。”
周敦儒眼中精光一闪:“陈娘子此言当真?”
“当真。不过——”陈巧儿微微一笑,“我也有个条件。若我证明了所用之法皆非妖术,举报之人须当众向我赔罪,并自请离开将作监。”
堂内又是一阵沉默。
郑安道冷笑一声:“陈娘子好大的口气。若你证明不了呢?”
“那我便自缚双手,听凭少监大人处置。”
“好!”周敦儒一拍案几,“三日后,正堂前设坛,请监中所有工匠、相关官员到场。陈娘子当众演示,是非曲直,一目了然。”
陈巧儿拱手告退。走出正堂的那一刻,阳光扑面而来,她微微眯起了眼。身后传来几位署令低声议论的声音,夹杂着郑安道不阴不阳的哼笑。
她不在乎。
三日后,她会让他们所有人知道——什么叫做“科学”。
回到自己那间临时充作工坊的偏院,陈巧儿关上门,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撸起袖子。
桌上堆着半成品的零件、炭笔画的草图、几本从鲁大师遗物中翻出来的手札。她三下五除二将桌面清出一块空地,铺开一张新的麻纸,提笔就画。
流水线——不行,三日时间太短,来不及搭完整的流水线,但可以做一个“模块化拼装”的演示。把一件复杂的器物拆成若干个标准零件,每个零件单独制作,最后快速组装。这个时代的工匠讲究“一气呵成”,一件器物从头到尾由一个人完成,效率低不说,还容易出错。她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分工协作。
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又加了一栏——几何原理演示。用竹篾和麻绳搭一个拱桥模型,不费一钉一铆,单靠力学结构承重。这玩意儿在二十一世纪是初中物理课的标配,放在北宋就是“神迹”。
至于那个磁石指南车……得做得更精巧些。最好能当场拆解,让所有人看清楚每一个零件的构造和原理。
她埋头画到日头西斜,院门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谁?”
“是我。”
是七姑的声音。陈巧儿扔下笔就去开门。
门外,花七姑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褙子,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显然是从宫中直接过来的。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意,但看见陈巧儿的那一刻,那双眼睛还是亮了起来。
“听说你被少监叫去问话了?”七姑闪身进门,把食盒放在桌上,“我在宫里听人说的,急得不行。到底怎么回事?”
陈巧儿一边掀食盒盖子一边把事情简略说了。食盒里是一碟炙羊肉、一碟醋芹、两个蒸饼,还有一小壶温热的黄酒——都是她爱吃的。
七姑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捏了捏陈巧儿的脸颊:“你倒是心大。御史台的人都来了,你还笑得出来?”
“御史台怎么了?我又没犯法。”陈巧儿咬了一口蒸饼,含含糊糊地说,“倒是你,在宫里怎么样?那位——”
她没说下去,但七姑知道她问的是谁。
自打入宫献艺以来,七姑的歌舞便得了宫中几位娘娘的青睐。这本是好事,但后妃之间的暗流,比将作监的派系斗争还要凶险十分。今日这位娘娘赏了钗环,明日那位娘娘便召她去“叙话”——话里话外无非是打探消息、拉拢站队。
“还好。”七姑给自己倒了一杯黄酒,“今日德妃娘娘召我献了一支《胡旋》,倒没多说别的。不过……”她顿了顿,“我出来的时候,在宫廊上遇见了李员外的夫人。”
陈巧儿放下蒸饼:“她进宫了?”
“嗯,说是给贤妃娘娘送寿礼。”七姑抿了一口酒,“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认得。山里被逼到绝路的母狼,就是那种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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