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山的风,吹过了数载春秋,吹散了山谷间的浮尘,也吹长了时光的轮廓。深谷里的草木枯荣了一次又一次,白骨堆上的苔藓生了又落,唯有那具惨白的骨魔,守着山谷深处的一方天地,看着身边的小丫头,从梳着双丫髻、怯生生递出麦饼的孩童,长成了眉眼舒展、身姿窈窕的少女。阿蛮十四岁那年,眉眼初开,褪去了孩童的稚气,脸颊添了几分少女的柔和,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山间溪水般清澈,看向骨魔时,眼底的暖意从未变过。她不再需要提着竹篮四处寻食,多年的邙山生活,让她熟悉了山中的一草一木,能辨野果、识草药、设陷阱捕些小兽,她给骨魔带的吃食,也从干硬的麦饼,变成了烤得喷香的野兔、熬得软烂的野菜粥。骨魔依旧是那副白骨模样,却比初成形时沉稳了太多。眼窝中的青绿色火焰,不再是微弱的跳动,而是凝练成了温润的光点,平日里敛着气息,唯有感知到危险时,才会透出凌厉。它的修为日渐深厚,能借着邙山的阴气凝出淡淡的虚影,能在白日里短暂现身,甚至能从喉间挤出简单的音节,对着阿蛮唤出“蛮……蛮”,虽沙哑干涩,却让阿蛮红了眼眶,抱着它的骨架笑了许久。它依旧怕生人,却成了阿蛮最坚实的依靠。阿蛮去山涧洗衣,它便守在溪边的青石上,骨手搭在腰间凝出的骨刃上,警惕地望着四周;阿蛮在山洞中缝补衣裳,它便坐在洞口,借着月光修炼,将周身的阴气散成薄薄的屏障,护住这一方小小的容身之所。年复一年,一人一妖在邙山的深谷里,守着彼此的温情,在兵荒马乱的世间,寻得了片刻的安稳。这几年的人间,却早已天翻地覆。自会昌六年(846年)春日,唐武宗李炎驾崩于大明宫,这位于位六年、厉行灭佛、重振朝纲的帝王,终究没能挽住大唐的颓势,留下一个内有宦官专权、外有藩镇割据的江山,撒手人寰。因武宗无子,宦官马元贽等密谋,拥立光王李忱即位,是为唐宣宗。宣宗登基后,一改武宗的施政方略,先是为武宗时期被贬的官员平反,又恢复了佛法,拆毁的寺院复建,还俗的僧尼归寺,天下佛风复盛。他勤于政事,体恤民情,轻徭薄赋,试图扭转大唐的衰败,史称“大中之治”,百姓们曾一度以为,乱世的阴霾即将散去,可这短暂的安稳,不过是大唐覆灭前的回光返照。宣宗在位十三年,病逝后,唐懿宗李漼即位。这位帝王耽于享乐,骄奢淫逸,沉迷宴饮、音律,将宣宗积攒的国力消耗殆尽。他重用宦官,宠信奸佞,地方藩镇见朝廷昏聩,愈发肆无忌惮,相互攻伐,横征暴敛,百姓不堪重负,流离失所,中原大地,再次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阿蛮十八岁这年,已是亭亭玉立的姑娘,眉眼如画,身姿纤细,唯有眉宇间,藏着邙山岁月赋予的坚韧。她依旧每天陪着骨魔,坐在巨石上说着话,只是说的,多是从偶尔飘入山谷的流民口中听来的人间惨状——哪里的藩镇又打了仗,哪里的庄稼被烧了,哪里的百姓易子而食。骨魔总是静静听着,青绿色的眼火中,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它能感受到阿蛮心中的忧虑,也能感知到山外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与戾气,那股气息,比多年前阿蛮初遇它时,还要浓重数倍,如黑云般压在中原的上空,让人喘不过气。 这年,已是乾符二年(875年),距唐武宗驾崩,已近三十载;距唐宣宗的“大中之治”,也早已远去。濮州王仙芝聚众数千,在长垣揭竿而起,自称“天补平均大将军”,率先点燃了唐末农民起义的烽火。起义军一路势如破竹,杀贪官、斩污吏,开粮仓、济贫民,天下苦于唐廷久矣的百姓,纷纷响应,短时间内,起义军的规模便壮大到数万之众。而冤句的黄巢,本是盐商之子,善骑射,通文墨,屡次应试不第,见天下大乱,民不聊生,遂在冤句率众起义,响应王仙芝。黄巢麾下的义军,多是流离失所的农民、盐贩、流民,他们个个恨透了唐廷的压迫,作战勇猛,悍不畏死,与王仙芝的义军合兵一处,声势愈发浩大。起义军转战河南、山东、安徽一带,所到之处,唐廷的州县望风而降,那些作威作福的官吏、盘剥百姓的豪强,要么被杀,要么弃城而逃。邙山脚下的洛阳,作为中原重镇,成了义军与唐廷争夺的要地,城外的战乱愈发频繁,喊杀声、马蹄声、哭嚎声,即便隔着邙山的深谷,也能清晰地传到阿蛮与骨魔耳中。阿蛮站在山谷的崖边,望着山下滚滚的狼烟,秀眉紧蹙,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十八岁的容颜,在乱世的风霜中,添了几分忧愁,回头看向站在她身后的骨魔,轻声道:“骨大哥,山外的仗,越打越凶了,听说那些起义的将士,快要打到洛阳了。”骨魔走到她身侧,骨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青绿色的眼火望向山下的狼烟,凝着一丝警惕。它能感受到,山下的杀气,如同潮水般涌动,还有数不清的怨念、悲戚,顺着风飘入邙山,让山中的阴气都变得躁动起来。它虽不懂人间的帝王更迭,不懂什么起义与平叛,却知道,那些浓烈的杀气,会带来无尽的死亡,而死亡,会让更多的白骨堆积,也会让阿蛮身处险境。它的骨节微微绷紧,将阿蛮往身后护了护,喉间挤出沙哑的音节:“蛮……护……”阿蛮回头,看着骨魔眼中的坚定,心中一暖,轻轻靠在它的骨架上,轻声道:“我知道,骨大哥会护着我。只是这人间,何时才能太平啊。”无人能回答她的问题。因为这乱世,才刚刚开始。乾符五年(878年),王仙芝在黄梅兵败身亡,黄巢被义军推为领袖,号“冲天大将军”,建元王霸,设立官署,俨然成了与唐廷分庭抗礼的势力。黄巢率领义军,避实击虚,转战南北,绕开唐廷的重兵防线,一路逼近大唐的都城——长安。唐僖宗李儇在位,这位帝王比懿宗更为昏聩,整日沉迷斗鸡走狗、打马球,将朝政尽数交予宦官田令孜,自己只顾享乐。得知黄巢的义军逼近长安,满朝文武惊慌失措,田令孜劝僖宗逃往蜀地,百官无人敢提出战之策,唯有少数将领,率着羸弱的唐军,在潼关布防,试图阻挡义军的脚步。可此时的唐军,早已腐朽不堪,士兵久不操练,将领贪生怕死,面对黄巢麾下悍勇的义军,如以卵击石。广明元年(880年)十二月,潼关失守,唐军全线溃败,守将自杀,残兵四散而逃。潼关一破,长安无险可守。消息传入大明宫,唐僖宗吓得魂飞魄散,在田令孜的护卫下,带着少数妃嫔、宗室、宦官,偷偷从长安的开远门出逃,一路向蜀地狂奔,连传国玉玺都险些遗失。百官得知皇帝出逃,顿时作鸟兽散,有的收拾金银细软逃命,有的打开城门,准备迎接黄巢的义军。十二月十三日,黄巢率领义军,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长安。百姓们夹道欢迎,义军将士们手持兵刃,却秋毫无犯,黄巢站在战马上,望着长安城的宫阙,高声道:“黄王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无恐。”只是这短暂的安稳,终究抵不过乱世的残酷。大唐历经二百八十九年,自高祖李渊开国,至僖宗李儇出逃,这座见证了贞观之治、开元盛世的帝都,终究还是落入了义军之手,成了黄巢的天下。长安失陷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了天下,洛阳震动,中原哗然。邙山的深谷里,阿蛮从一个逃入山中的长安流民口中,听到了这个消息,她怔怔地站在山洞中,许久说不出话。
骨魔站在她身边,感受到她心中的震惊与茫然,骨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青绿色的眼火中,映着阿蛮失神的模样。它不懂长安的意义,却知道,那个被世人称为帝都的地方,丢了。
而这,不过是唐末乱世,最浓重的一笔。
邙山的风,依旧吹着,带着长安的烽火气息,吹过白骨堆,吹过阿蛮的发梢,吹过骨魔惨白的骨架。一人一妖站在山谷的风里,望着山外的天地,前路茫茫,唯有彼此的陪伴,成了这乱世中,唯一的光。
喜欢剑斩狮驼,道逆仙佛请大家收藏:(m.20xs.org)剑斩狮驼,道逆仙佛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