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了,天长了。早上推开铁铺的门,不再是黑黢黢的,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洛青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生火,拉风箱。呼——哧,呼——哧。
小满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砧上。他穿着新棉袄,袖子卷了两道,露出手腕上的一圈红印——烫的,打铁打的。
“秦奶奶说,今天立春。”小满说。
“立春怎么了?”
“立春了,地就不冻了。可以翻地了。”
洛青州端起碗,喝粥。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他喝完,把碗递给小满。今天要打的是耙齿,赵德厚昨天来订的。他要耙地,旧耙齿断了两根。
上午,赵德厚来了。他没挑担子,空手来的,手里拿着一根旧耙齿。
“照着这个打。两根。”
洛青州接过耙齿,看了看。铁铸的,弯弯的,头尖尖的。他放进炉里,烧红了,夹出来,开始敲。小满在旁边看着,帮他拉风箱。耙齿打好了,洛青州把它放进凉水里,嗤的一声。捞出来,擦干,递给赵德厚。
赵德厚接过耙齿,对着旧的一比,长短粗细都一样。
“多少钱?”
“不要钱。你昨天送了两把葱。”
赵德厚没说话,把耙齿扛在肩上,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地翻好了,种什么?”
“你种什么,我种什么。”
赵德厚走了。洛青州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腰还是直的,走得不快,但稳。
完整一心在铁铺里,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一种默契。他帮他打耙齿,他帮他种地。不说谢,也不说不谢。做了就行。
下午,洛青州走到后院,看着菜地。地还没翻,冻了一个冬天,土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响。赵德厚已经把他那块地翻了,黑油油的,一垄一垄,整整齐齐。
小满拿着锄头,站在地边。
“翻吗?”他问。
“翻。”洛青州接过锄头,往下一锄,土只挖了浅浅一层。冻着呢。他又锄了一下,深了一点。他锄了一下午,翻了一小块。手磨红了,掌心火辣辣的。
张叔坐在门口,看着他。“不急。过两天土就松了。”
洛青州放下锄头,坐在门槛上。他的手红红的,和张叔的手一样。张叔的手也是红的,但红的不一样——他是炉火烤的,洛青州是锄头磨的。
“你爹翻地,比你快。”张叔说。
“我爹种了一辈子。”
“你也种了一辈子。打了半辈子铁,种了半辈子地。你爹只会种地。你比他多一样。”
洛青州看着自己的手。红的,糙的。他比他爹多一样。他爹要是在,会说什么?他不知道。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下午。它感知到一种比较。不是比谁好,是比谁多。多了,就是赚了。
傍晚,秦蒹葭从粥铺端出一碗红糖水,递给洛青州。“手红了,喝点热的。”
洛青州接过碗,喝了一口。甜的,热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喝完,把碗递回去。
赵德厚收摊了,挑着空担子从街那头过来。他看见洛青州翻的那一小块地,放下担子,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土。
“还有点硬。再晒两天。”
他站起来,挑起担子,走了。
秦蒹葭看着他走远。“他以前不操心别人的地。现在操心了。”
洛青州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块地。过两天,土松了,他再翻。翻好了,种菜。种了,就能收。收了,就能吃。吃了,就活了。
第二天,天暖了一些。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街上已经有鸟叫了,叽叽喳喳。他生火,打了几把锄头,又打了一把镰刀。小满在旁边打他的镰刀,今天打第二把,比第一把快多了。
“手熟了。”张叔说。
小满笑了。他把打好的镰刀放进凉水里,嗤的一声。捞出来,擦干,放在砧上。
下午,洛青州又去翻地。土比昨天软了一点,一锄下去,能翻起一块。他翻了半块地,汗流了一身。小满在旁边帮忙,把土疙瘩敲碎。
赵德厚来了,放下担子,二话不说,拿起锄头,和他并排翻。两个人,一老一少,在地里一锄一锄。太阳照着,暖洋洋的。
翻完了,赵德厚拍拍手上的土。“明天种菜。你种菠菜,我种小白菜。换着吃。”
“好。”
赵德厚挑起担子,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的手,打铁的行,种地也行。”他走了。
洛青州看着他的手。打铁的,种地的。都行。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下午。它感知到一种融合。打铁的手也能种地,种地的手也能打铁。不分了。
第二天,赵德厚拿来两包菜籽。菠菜籽,小白菜籽。他蹲在地边,撒籽。洛青州蹲在他旁边,看他撒。撒得匀,一粒一粒,不密不疏。
“撒好了,盖一层薄土。浇水。水要匀,不能冲。”
洛青州拿起水壶,浇水。水细细的,洒在土上,洇开。赵德厚看着,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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