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炙扬州,青石板路烫如油,蝉鸣聒噪扰人愁,运河风软汗难收,织机声里盼自由。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毒辣的日头便迫不及待地挣破云层,明晃晃、亮堂堂地悬在半空,丝毫不给人间留半分情面。滚烫的日光泼洒下来,砸在扬州城纵横交错的青石板路上,不过半个时辰,那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的石板便被晒得发烫,赤脚踩上去,顷刻间便能烫出一片红印,连街边摆摊的小贩,都得在摊位下垫上厚厚的草席,才敢落脚。
巷陌间的老槐树枝叶繁茂,本是遮阴纳凉的好去处,可此刻,浓密的树叶间却藏着数不尽的知了,它们像是被这热浪逼得发了狂,扯着嗓子没命地嘶鸣,一声紧接一声,聒噪得人心头烦躁不已,连平日里最爱坐在树下摇扇闲谈的老人们,都躲进了屋里,不愿再受这份聒噪与酷热的煎熬。
穿城而过的京杭大运河,水波泛着热气,河面上往来的货船、客船寥寥无几,往日里响彻运河两岸的船工号子,此刻也变得懒洋洋、软绵绵,像是被这漫天的热浪泡得酥软无力,有气无力地飘在闷热的风里,飘不了多远,便消散在滚烫的空气里,连半点精气神都提不起来。
城东的梁家女工坊门口,林苏静静立着,素色的麻布襦裙被汗水浸得微微发潮,她手中握着一把竹制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着,可扇出来的风都是带着热气的,拂在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清凉,反倒更添了几分黏腻的燥热。
她抬眼望着工坊门口稀稀拉拉、磨磨蹭蹭往里走的三两个女子,原本舒展的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眉心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
明明昨日,女工坊报名处还来了十几个女子,挤挤挨挨的,热闹得很,怎么不过一夜,今日就只剩下这寥寥数人?难不成是这酷热的天气,把大家都困在了家里,不愿出门做工了?
一旁的周妈妈手里攥着一块素色帕子,不停地擦着额角、脖颈处不断冒出的汗珠,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委屈:“姑娘,您说这些人是咋回事啊?前天还挤破了头要往咱们工坊里钻,抢着报名做工,怎么转眼的功夫,就都不来了?这天是热得邪乎,热得人喘不过气,可再热,也不能连活计都不干了吧?不做工,不挣钱,一家老小的嚼用从哪儿来啊?”
林苏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着转身,往女工坊里头走去。
工坊内,宽敞的厅堂里摆着一架架崭新的织机,那是周师傅带着匠人们耗费三天功夫,打造的京城织机,效率比寻常织机高上数倍。几位上了年纪的大娘端坐在织机前,手脚麻利地忙活,梭子在丝线间飞速穿梭,可即便屋内通风尚可,她们的额头上依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却顾不得擦上一把。
孙娘子是工坊里最怕热的,脖子上常年搭着一块浸了井水的湿帕子,隔上片刻,便抬手擦一把脸上的汗,湿帕子很快就被捂热,她又起身去水缸边重新浸湿,如此反复,一刻也不得清闲。角落里,坐着那个年仅十五岁的小姑娘阿桃,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绣花,指尖捏着绣花针,手稳得如同磐石,针脚细密匀称,可那张稚嫩的小脸,却被闷热的空气熏得红扑扑的,像极了盛夏时节熟透的水蜜桃,惹人怜惜。
厢房的门被轻轻推开,郑娘子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走了出来,孩子被热得小脸通红,小嘴巴一瘪,哇哇大哭起来,小胳膊小腿不停地蹬踹着。郑娘子一边轻声细语地哄着孩子,一边拿起手边的蒲扇,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扇风,试图驱散孩子身上的燥热。
坐在织机前的几位大娘瞧见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语气里满是淳朴的关切:“郑娘子,快把孩子抱到院子里的棚子底下,那儿有穿堂风,凉快得很!”“我这儿还有刚湃好的绿豆汤,周妈妈一早熬的,凉丝丝的,给孩子喂上两口,解解暑气!”
林苏站在厅堂门口,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头又暖又沉,像是被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堵着,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跟着她在女工坊做工的女子,大多是家境贫寒的寡妇、孤女,或是家中男子无力养家,只能靠女子出来做工贴补家用的苦命人。她们把女工坊当成了遮风挡雨的家,在这里,她们能挣到工钱,能吃饱饭,能得到同伴的关照,能活得有几分尊严。
可如今,前来报名做工的人越来越少,工坊里的活计便赶不出来,活计赶不出来,就没法按时给商户交货,自然也就挣不到足够的银钱。挣不到银钱,女工坊的开销便难以维系,工钱发不出,饭食供不上,这个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家”,迟早要散。
林苏缓步走到院子里的凉棚下,石桌上摆着一碗周妈妈刚端来的绿豆汤,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慢慢喝着,冰凉的绿豆汤滑入喉咙,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燥热,却压不住心底的愁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m.20xs.org)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