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鎏金铜炉里的檀香燃得只剩残屑,袅袅青烟却压不住殿内翻涌的暗流。关于长公主封地的划定、太子赈灾“首功”的核定、三皇子粮道转运之功的论赏,已争执了整整三日。御座之上,皇帝指尖摩挲着玉圭,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沉郁,眼底却藏着冷冽的审视——太子一派引《周官》据理力争,称储君坐镇中枢调度有方,当加殊礼;三皇子党羽则细数其亲赴灾区、以身涉险的苦劳,直言功不可没;长公主的属臣亦陈情,言公主安抚流民、稳定后方,封地当依前朝先例可以给予。群臣各执一词,唇枪舌剑间,皆是权力的盘算,唯独没人提及那场席卷江淮的灾荒里,那些被饿殍填满的沟渠,那些被贪墨的赈银,那些在泥泞中哀嚎的百姓。
忽的,一阵极轻的拉扯声打破了僵持,皇子队列末尾,年仅八岁的七皇子,小靴子不小心蹭到了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仰着小脸,一双未经尘染的眸子望住御座上的父皇,怯生生却又执拗地开口:“父皇……”
这声稚嫩的呼唤,像一颗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殿内骤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个平日里鲜少露面的幼子,太子眉峰微蹙,三皇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诮,长公主亦垂眸,似觉孩童妄言不值一哂。
皇帝却微微颔首,语气难得柔和:“小七,有话便说。”
七皇子攥紧了腰间系着的玉络子,那是去年生辰父皇所赐,此刻被他捏得温热。他鼓起腮帮子,清亮的嗓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较真:“先生教儿臣,赏罚者,邦之利器也。善赏以劝功,善罚以禁奸。可儿臣听了三日,大家都在说该赏谁、赏多少,却没人说……那些把赈灾的粮食藏起来卖钱,把给百姓的棉衣换成破絮的官儿,该不该罚?”
他顿了顿,小脸上满是困惑,往前挪了半步,仰着脑袋追问:“先生还说,若奸邪不除,纵赏遍天下贤能,百姓也难心悦诚服。如今先论赏,不先惩恶,是不是……颠倒了顺序?”
话音落地,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太子手持朝笏,指尖的冰冷一路蔓延至心肺。他垂着眼,目光死死盯住笏板上精细的云纹,脑中却飞速掠过江淮来的几封密报——那位被他提拔、派去“协理”赈灾核查的巡按御史张显,月前曾递来一份语焉不详的奏报,隐晦提及地方官员“损耗异常”,却被他以“非常时期,当以稳定为先”为由压下了。此刻,张显那闪烁其词的面容,与幼弟清澈无垢的眼眸重叠,让他胸口一阵窒闷。不是不知,而是不能知,不愿知。功绩需要洁白无瑕的底色,至少,在父皇看到的时候必须是。他眼角余光扫向文官队列前列,那里有他的太傅,正微微摇头,示意他切勿妄动。太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几乎冲口而出的辩解咽了回去,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三皇子嘴角那抹习惯性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他感到后背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迅速浸湿了内衫。粮车……掺沙的糙米……他确实听闻过押运官抱怨路途损耗,也默许了下面人“灵活处置”以填补“亏空”,但他从未想过竟有三成之巨!更未想到,这幼弟口中的“破絮棉衣”,也与他麾下负责采办的官员有所牵连。他下意识地看向武将队列中一位身材魁梧的侯爵,那是他的舅父,也是此次粮道押运的副总管。舅父此刻面沉如水,目光与他相接一瞬便迅速避开,那一眼中的惊惶,让他的心直往下沉。亲赴灾区、以身涉险的“苦劳”,此刻听起来多么讽刺,仿佛一场精心策划、却弄脏了手的表演。
长公主手中的翡翠佛珠串已然静默。她保养得宜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有那双凤目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有愕然,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皇帝眼底的沉郁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易察觉的锐光。他看着阶下幼子澄澈的眼睛,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前初登帝位的自己,也曾这般嫉恶如仇,也曾誓要肃清吏治。此刻,心中盘旋多日的破局之策,竟被这童言点破,豁然开朗。
“好!说得好!”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龙纹玉圭震得嗡嗡作响,声音如惊雷炸响在殿内,“赏功固是国之大事,然惩恶,更是立朝之本!若贪腐不除,赈银化为私财,赈粮落入奸囊,纵赏遍宗室功臣,江淮百姓何以安居?大周朝何以稳固?”
他霍然起身,龙袍翻飞如垂天之云,目光如利刃扫过殿下众人,每一个眼神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传朕旨意——太子赈灾之功、三皇子转运之劳、长公主抚民之绩,暂且搁置,待后再议!”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太子猛地抬头,似要争辩,却被皇帝凌厉的目光逼退;三皇子张口结舌,脸色青白交加;群臣更是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皇帝竟会如此决断,将三日争执尽数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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