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看着案头上积压着这几天从各地纷纷递上来的折子,皇上不禁冷笑了一声。从把佛诞日提到国祀规格开始,到太后佛堂被拆,短短几天的功夫,就有这么多的折子被送到了他的面前。
有说皇贵妃僭越,有说皇后失德,有说太后礼佛乃先帝遗愿,佛堂不可擅动,有说皇上此举有违孝道,恐伤国本。折子一封接一封,字字句句都顶着忠君爱国的大帽子,可字缝里渗出来的,全是试探和算计。
皇上捏起最上面那本,看了一眼落款,轻笑一声,随手丢进了火盆里。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顷刻间化作灰烬。
“朕登基几年了?”他忽然问。
苏培盛垂首轻声说道,“回皇上,五年了。”
“五年。”皇上靠进椅背,目光落在那一堆折子上,“他们还是不死心。”
苏培盛没敢说话,看着皇上又拿起了一本,嘴角不由得扯出了一点弧度。
“这个倒是有点意思。”他点了点折子,“说皇贵妃僭越,建议朕夺了她的封号,迁出翊坤宫,以正宫规。朕要是真这么做了,”皇上把那本折子也丢进火盆,“他们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劝朕废后了?”
他说着再次拿起了一本,不由得笑出声来,“看朕说的怎么样!真有敢这样写的!他们的胆子真的是大啊!”皇上说着将折子扔在了案上。
“皇上,夜深了,喝点参汤休息一下吧。”苏培盛笑着将参汤放在了案上,胳膊不小心一碰,将那本劝皇上废后的折子碰进了火盆里,他立刻跪了下来,“奴才罪该万死!这怎么……这怎么……”
看着他跪在地上,那“惊慌失措”的模样,皇上笑着虚点了他几下,“老东西!你如今也是胆子大了。”
“奴才不敢!”苏培盛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声音颤抖着说道,“奴才真是手滑,奴才这就去把那折子捞出来……”
“捞?”皇上笑了一声,“都烧成灰了,拿什么捞?”他端起参汤,慢慢喝了一口,“行了,起来吧。烧了就烧了,省得朕再费手。”
苏培盛又磕了个头,这才爬起来,垂手立在一边。眼角余光扫过火盆,那本折子已经化成了灰,连个角都没剩下。
“有没有……年羹尧递来的折子?”皇上指尖一顿,随口问道。
“回皇上,没有,年将军的上一封折子还是半个月前。如今他在沙俄边境,想必是……离得太远,折子不好送来吧。”
皇上闻言,反倒轻轻吁了口气,眼底那点紧绷散了些,淡淡嗤了一声。
“从前他在西北,路途比沙俄远上数倍,稍有风吹草动,折子便能立刻递到御前。如今倒好……”他靠回椅背上,语气里少了锋芒,多了几分笃定安稳,“这几年,他倒是懂事得很。”
“大将军一向忠于皇上,沙俄谈判,皇上需要大将军去,他二话不说就走了。奴才听说大将军离京的第二日是年老夫人的寿诞,他都没延误一日。沙俄那地方冷,大将军还有腿疾,皇贵妃心疼得在宫里哭了好几日呢。”
“是吗?皇贵妃哭了?朕竟不知道?”
苏培盛连忙垂首应道:“皇贵妃娘娘心里疼兄长,又怕扰了皇上处理朝政,自然是悄悄落泪,不肯叫人多嘴传到皇上跟前的。”
“她素来心软。苏培盛,传旨,赐年羹尧人参十斤,貂皮二十张,御酒十坛。告诉他,好好在沙俄待着,办完了差再回来。”
苏培盛愣了愣,随即跪下,“嗻!”
“再告诉他,”皇上顿了顿,“他妹妹在宫里很好,让他别惦记。”
“是。奴才一定让人把话一字不落地传过去。”
“前几日国祀,皇贵妃的表现,你都看在眼里了?”皇上突然开口问道。
“是,皇贵妃娘娘端庄持重,仪态无半分差错,满朝文武,皆有目共睹。”苏培盛垂首应道。
皇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很好。”
那日的世兰,比宜修更明媚,比这宫里所有女人,都更懂分寸。他喜欢看她眼底那份近乎崇拜的顺从,喜欢看她接过他赐予的荣宠时,既骄傲又带着几分惶恐的模样。那是完完全全的掌控,是将一颗明珠握在掌心随意拨弄的快乐。
宜修自然是柔顺的,可那份柔顺里,总带着几分她自己的风骨与底线。更何况木兰围场那一刀,她替他挡下,伤了根本,坏了身子。
那一刀扎进她心口,也像扎在了他与她之间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恩情太重,愧疚太深,他反倒始终没有办法像对待世兰这般,肆无忌惮地予取予夺,毫无顾忌地拿捏掌控。
他更恼她那一身忍功,不论他如何冷落,如何不给颜面,如何偏宠旁人,宜修永远能咽下去,能稳住,能不动声色地圆回来。她越是隐忍,他越是烦躁。那副从庶女时便刻在骨里的小心翼翼的惶恐与周全,他瞧着便刺目。因为那根本不是她一个人的模样,那是他当年做庶子时,也藏在骨子里的卑微与收敛。她每忍一次,便替他把那段最不堪最步步为营的岁月,重映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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