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批备受瞩目的精选绣作中，其实还有一幅本该大放异彩，如今却成了烫手的山芋。
那便是谢琅的绣作。
昔日的谢家，门第高华，便是风头无两的王氏，对这根深叶茂的百年冠族亦要敬让三分。谢琅身为谢家最受宠爱的嫡女，自幼众星捧月，一直以来便与王婉仪针锋相对。
她的绣作，本该是这场春日集上最被看好的珍品之一。
然而世事如棋，短短几日之间便是天翻地覆。随着谢家逼宫事败，这棵参天大树轰然倒塌，这幅绣品自然再无人敢问津。
至于谢家残存的零星旁支，更是如惊弓之鸟，自顾不暇。那幅孤零零的绣作，便如同谢家败亡的凄凉缩影。
春日集开办的前两日，林曦曾私下拿着名册来找过我。
她的指尖停留在谢琅二字上，柳眉微蹙，面露难色，轻声询问道：“是否要将这幅绣品直接撤下，从此束之高阁？”
在这个节骨眼上，与谢家沾边的事物皆是逆党晦气，谁也不愿惹祸上身。
我凝视着名册上那个熟悉的名字，脑海中浮现出谢琅那张骄纵明艳、不可一世的脸，一时陷入沉思。
我想，三郎君或许会有不同的考量，哪怕只是为了秋娘子，他也可能会将这幅绣品买下。
于是当晚，我便在灯下向他询问了此事。
他正倚在榻上翻看公文，闻言只略作思忖，语气平静如水。
“不必再挂出来了，我会以谢允的名义将其买下。”
闻言，我微微一怔。
静静地望着他，细细咀嚼着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谢允，那是谢家人。
三郎君显然并未打算让谢家在这场残酷的权力洗牌中彻底灰飞烟灭。
这也是他借由春日集，向京师所有世家大族释放的一个极为微妙的信号——斩草并未除根，新朝的屠刀，无意对谢氏一族赶尽杀绝。
谢允，这个备受三郎君器重的谢家旁支，如今正远在南境。
谢氏主家虽已倾覆，但谢家还有谢允。
还有一丝微弱的火种得以保全。或许在未来的某一日，这星火亦能燎原；或许在若干年后，又会有一个蛰伏已久的谢家重新屹立于朝堂。
毕竟，三郎君的母族亦是谢氏。
他所厌弃并执意要摧毁的，仅仅是那个妄图操控他的门阀。
而在这场春日集上，惦记着谢琅这幅绣作的，并非只有我们，还有林昭。
随着谢家倒台，那个总是骄纵明媚、不可一世的谢琅终于销声匿迹。
林昭的身前身后，也终于少了那份几乎偏执的痴情纠缠。他本该感到轻松，本该庆幸自己终于彻底摆脱了这个天大的麻烦。
可是，在春日集的前夜，京师又飘起大雪。林昭顶着寒风，敲开了都督府的大门。
彼时，我正陪着三郎君在书房内对弈，博山炉里燃着袅袅的沉水香。林昭被请进来时，身上的大氅沾满了雪。
他习惯性地想扯出一个像往常那般漫不经心的笑，甚至还随手掸了掸肩头的落雪，故作轻松地抱怨了一句这鬼天气。可那笑意却怎么也达不到眼底，反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挣扎与疲惫。
他向三郎君见礼后，没有像从前那般大喇喇地自己寻个位置坐下。
而是规规矩矩地立在原地，目光微垂，低声说出了来意——他想出资买下那幅绣作，私下里退还给谢琅。
我坐在棋盘前，指尖捏着一枚白子，静静地看着他。
林昭并非对谢琅生了男女之情，只是回首过往，谢琅纵有千般不是，却因着对他的一腔痴念，在他行事谋局之时，曾不顾一切地多次施以援手。
这是无法抹杀的事实。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深情，却终究无法在谢家落难、她跌入泥潭之时，做到真正的冷眼旁观。他想报以一份情义，权当是全了这些年相识一场的缘分，也算是给过往一个交代。
然而，他的这个念头，被三郎君毫不留情地斩断了。
三郎君没有看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将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冷音。
“你想保她？”
三郎君抬起眼眸，看向林昭，只说了短短一句话，“除非你想娶她。”
林昭浑身一震。
那张向来总是带着几分不羁与跳脱的脸，瞬间苍白如纸。
“我……并非……”
他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似乎习惯性地想用个插科打诨的玩笑把这话圆过去。但他一开口，那句辩解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下去。
他明白三郎君的意思。
在如今这般波谲云诡的局势下，与一个谋逆家族的罪女牵扯不清，甚至娶她过门，无异于将整个林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看着三郎君，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我，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死寂。
他与谢琅之间，终究非有情男女，何来同生共死的决绝？
在家族的生死存亡与个人的道义之间，身为世家继承人的他，只能选择前者。这是门阀子弟的宿命，也是他无法挣脱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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