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我心神骤乱时。
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穿透了昏暗的暮色,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你此番何求?”
这轻飘飘的五个字,瞬间将我游离的思绪狠狠拉回。我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王甫。
听到这个问题的他,亦正用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注视着我。
暮风卷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这片天地都在屏息等待着我的回答。
略一迟疑后,我仍是咬着牙,问出了那个盘桓在我心底许久的疑问。
“晚辈想知,昔日崔珉所求为何物?”
听到这个名字,王甫的身形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愕然。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那道声音发出一声长叹。
“你倒是有胆色,此刻仍能坚持来意。”
“听起来,也比昔日更多了些情谊。”
这句似是而非的评价,让我握着的手指微微收紧。
紧接着,那声音不疾不徐地给出了答案。
“昔日他所求有二。”
“一是治好脸上之伤。”
“一是教他洞察人心之术。”
这两句话一出,我整个人如遭雷击。
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反问。
“脸上之伤?”
他脸上何来有伤,不是腿疾么?”
“脸上有何伤?”
我的声音在静谧的竹院外显得格外尖锐,带着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那声音依旧平静如水。
“他腿上向来无疾。”
“脸上是刀伤。”
刀伤!
无数个支离破碎的画面在我的脑海中疯狂闪现。
那时脸上受了刀伤的,分明是雁回!
怎么会是三郎君!
可是,了尘的声音才刚刚落下,屋内深处竟又传出了另一个声音。
“哈哈哈哈,向来无疾……他竟是早有筹谋!”
那笑声嘶哑、尖锐,透着一股浓浓的癫狂与不甘。
那声音,竟然是刘怀彰!
竟然连刘怀彰也在!
听他这瞬间高昂且充满怨毒的情绪,可半点不像出家人四大皆空的模样。
王甫和刘怀彰……这两个曾经举起谋逆大旗、搅弄风云的巨头,如今竟然双双被困在这南境深山的方寸竹院之中!
此二人究竟是兵败后逃遁至此,还是三郎君最终布下天罗地网,逼迫他们在此出家赎罪?
我心底的疑虑重重。
又充满了紧张。
那癫狂的笑声突兀地拔高了两声之后,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了。
屋内再无其他声息,慢慢地最终彻底归于死寂。
我死死盯着那扇半开的门,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三郎君的身上。
“脸上是何伤?”
“可严重?”
“可已痊愈?”
我连珠炮似地追问,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急切。
“严重。”
“已痊愈。”
屋内人的回答极其简短,却字字沉重。
我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
三郎君与雁回,脸上确实已毫无伤痕。
可是,雁回从那次重伤之后,便一直以面具遮面,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莫非从那时起,这一切便是他们精心设计的局?
虽说如今已经痊愈,可那时究竟是到了何种绝境,才非要硬生生挨下那一刀不可?
那时挨下那一刀、痛不欲生的,到底是运筹帷幄的三郎君,还是忠心耿耿的雁回?
我的大脑飞速旋转,试图将这些年来的蛛丝马迹拼凑完整,在做着各种推测。
可是千头万绪交织在一起,我根本理不出一个清晰的头绪。
我只能将这份慌乱与疑惑暂且压下,急切地再次开口问道。
“洞察人心之术,又是何术?”
“便是他人想法,于他面前无所遁形。”
听到这个答案,我心里不禁涌起一阵难言的失望。
我觉得三郎君纵然不求此术,以他那近乎妖孽的聪慧,想要洞察人心,又有何难。
纵观京师里那些高门世族,又哪一个不是浸淫权谋、玩弄人心的高手。
他明明已经足够强大,何必多此一举,再向这位神秘的先祖求取这种虚无缥缈的秘术?
何况,有所求,必有代价。
上次他说,献出他自己。
不就是个普通之术吗?
何以代价如此惨重。
我满心困惑,站在渐浓的夜色中,喃喃低语。
“他便只求此术么?”
“此术足矣。”
“以他之慧,本无需求此术。”
“他说,他要的便是十成的胜算,别无遗漏。”
“他……确与众不同。”
听到“十成的胜算”这几个字,我心头猛地一颤。
这时,一直静默立在门旁的王甫,也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神经。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包裹,喃喃自语。
“十成……”
“难道,竟真的是我自负了么?”
王甫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与颓丧,仿佛在这一刻,他终于承认了自己在这场惊天博弈中的彻底完败。
“就为了那十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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