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琰与林昭离去后,我独自枯坐,心头盘踞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阴霾。
萧将军,他绝不是一个会坐以待毙的人。
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心,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掀起滔天巨浪。我们自以为精妙的布局,或许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下一步杀招的序曲。
这份不安,在子时被印证。
部曲首领,忽然来报:
“卫国公府上来人,说……卫国公,突然病重!”
“琰郎君已赶了过去,命我即刻来报与娘子。”
我只觉一阵寒意从脊背窜起,直冲头顶。
卫国公丘山,便是林昭在朝堂上提议的那位可为出征主帅的宿将。
丘山将军年近七旬,是跟着先帝打过天下的老将,在军中威望极高。他早年曾镇守过南境,对俚人风俗、山川地貌了如指掌。最关键的是,他早已不问政事,远离党争,是朝中公认唯一能在资历与战功上与萧将军分庭抗礼,却又不会引起任何一方猜忌的人选。
由他挂帅,何琰与林昭为副,这正是我们抛出的、让萧将军无法拒绝的折中方案。
可现在,这位方案的核心,这个唯一能替代萧将军的人选,竟然……病重?
“病因为何?”我沉声问。
“说是急症,且卫公拒医,不肯让延请神医诊治。”
急症!我心中冷笑。
这世上哪有如此凑巧的急症?前脚刚在朝堂上被推为南征主帅,后脚便病重不起,卧床难行。
这分明是一场不见血的谋杀,一记无声的警告。
何琰点燃引线,林昭借力打力,我们以为弈出了一步妙手。
却不料,萧将军根本不与我们对弈,他直接掀了棋盘,用最蛮横的手段,将我们最关键的一枚棋子,以病魔之手,暂时从棋局中抽离。
“好狠的手段……”我不由攥紧了手。
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不安,轻轻动了一下。
这轻微的胎动,让我瞬间清醒。
萧将军这是在警告我们。
他不仅能掌控朝堂,更能掌控生死。
次日,朝会之后,何琰与林昭再次来到小院。
两人面色灰败,眼底是熬了一夜的血丝,周身笼罩着一股沉重的死气。
“我只道萧将军是条恶狼,却没想过,他竟狠毒至此。”
林昭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挫败。
何琰垂着眼,语气里满是负罪感:“是我……是我害了卫公。”
林昭黯然接道:“昨日朝堂上那几分好不容易燃起的激昂血气,今日已荡然无存。满朝文武,一个个噤若寒蝉,垂首而立,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一夜之间,又回到了那个萧氏一手遮天,无人敢发一言的境地。仅仅一夜……”
我看着他们二人,心中暗叹。
看来卫国公丘山病重的消息,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在所有人心头蔓延。
“萧将军怎么说?”我问。
“他?”林昭恨声道,“他那番惺惺作态,当真令人作呕!说什么‘卫公为国操劳一生,如今病重,实乃我朝之损失,臣痛心疾首’。若非知晓内情,恐怕真要被他那副忠臣嘴脸蒙骗过去!这个屠夫!”
他顿了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最后……他竟敢……他竟敢再提旧事!”
旧事?
看着林昭那激愤欲狂的神情,我瞬间了然。
是萧将军提出的,让庾娘子与林昭联姻之事。
他又一次,拿南境战事,来逼迫林昭。
他用丘山将军的病重,将所有主战派的声音彻底扼杀。
然后,他再将这顶“延误战机”的帽子,稳稳地扣在了林昭的头上。
他仿佛在对所有人说:看,这就是与我作对的下场。你们推举的人会病倒,而你们自己,也会背上千古骂名。
恐惧,是比刀剑更锋利的武器。
萧将军用他铁血的手段,只用了一个晚上,便将我们好不容易点燃起来的一点人心血气,彻底浇灭。
何琰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萧将军这一手,釜底抽薪,比我想象中更狠,也更快。”
“卑鄙无耻的刽子手!”林昭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他怎么敢!”
我轻声说。
“将军有子。此局必然不死不休。”
何琰点了点头,目光沉郁。
“在目前这种氛围下,人心惶惶,自保尚且不及,已无人再敢再提南征之事。”
我们陷入了困境。
此前所有的布局,无论是神医进京营造的祥瑞,还是九子母像带来的天命之说,其核心都是为了“激励人心”,让众人看到希望,敢于站出来。
可现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病重,将这一切都染上了阴沉的色彩。
神医进京,大吉大利?可转眼间,国之宿将就病重府中,卧床不起。
这哪里是吉兆,分明是大凶之兆!
在这种情况下,三郎君与俚人联姻的那一纸婚书,即便即刻送到京师,其激励效果也必然大打折扣。它不再是一封能激起“人臣之耻”的檄文,而更像是一封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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