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终于被凛冽的冬风撕开一道缝隙,久违的阳光吝啬地洒下几缕,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青竹村的土地经过连日阴雨的浸泡,泥土翻卷着湿冷的气息,仿佛要将人骨头缝里的热气都一并吸走。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最后一滩积水映着枯瘦的枝丫,村民们已将前夜为破“绝嗣厌胜”邪术而设的“连心灯”残骸收拾干净。
一场针对全村命脉的阴谋,虽被苏惜棠带领众人以雷霆之势化解,但那股阴寒的后怕,仍如这冬日的空气,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然而,比这股后怕更迫在眉睫的,是悬在青竹村头顶的另一把利剑。
村中理事的灶火议事堂内,一盆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驱散了满室的寒气。
苏惜棠端坐主位,手中捧着一杯热腾腾的姜茶,目光沉静如水。
她的对面,是面色凝重的程七娘。
关凌飞则像一尊铁塔,抱着臂膀立在苏惜棠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一旁,小桃正襟危坐,面前摊开着几本账册,而角落里的老秤头,则默默擦拭着他那杆视若性命的乌木大秤。
聋而不哑的白耳安静地守在门口,双眼微阖,仿佛在用他独特的方式感知着周遭的一切气流与情绪。
“棠伢儿,”程七娘率先打破沉默,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缜密,“县衙的人递话出来,说唐县令在咱们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已经备了文书,快马加鞭送往州府,告我们‘聚众抗法,私设公堂,以诡术惑民,侵占山林,名为合作社,实为敛财自肥’。”
一连串的罪名,每一个都足以让一个村子万劫不复。
小桃握着笔的手紧了紧,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苏惜棠却只是轻轻吹了吹姜茶的热气,淡然道:“他告他的状,我们过我们的年。还有几天就是除夕了?”
程七娘一怔,随即明白了苏惜棠的意思,”
“十日……”苏惜棠放下茶杯,环视众人,“州府接到文书,再派员下来,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七八日。等他们到了,正好赶上咱们青竹村分年猪,发年赏。诸位,这出戏,我们得唱得漂漂亮亮的。”
“唱戏?”小桃不解地抬起头。
苏惜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洞悉一切的从容,“对,唱一出‘国泰民安,丰衣足食’的大戏。唐县令告我们‘敛财自肥’,我们就让他看看,这财,是怎么‘散’到每家每户的;他说我们‘以诡术惑民’,我们就让州府来的人看看,村民脸上的笑是不是真的,手里的粮是不是实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原本凝重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我明白了,”程七娘抚掌道,“这是以民生为盾,以民情为墙。他们要查账,我们就把账做得清清楚楚;他们要查人,我们就让他们看到一个安居乐业、人心凝聚的青竹村。官府查案,最重实据,更重民心。民心若稳,他们便不敢轻易动摇一村之根本。”
“正是此理。”苏惜棠看向小桃和老秤头,“小桃,老秤头叔,接下来十天,你们得辛苦了。将酱菜作坊、养畜合作社、果园,以及所有公帐,从第一笔收入到最后一笔支出,每一笔都给我核对清楚,做到分毫不差,人账俱全。我要让任何人来查,都只能对着我们的账本点头。”
小桃立刻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东家放心!我早就将所有账目按月归档,每一笔工钱、分红都有村民的画押存根,保证是铁账!”
老秤头也重重地点头,瓮声瓮气道:“俺的秤,从没亏过良心。所有出入库的斤两,都有记录,谁也做不了假。”他的公道,便是青竹村最硬的底气。
“凌飞,白耳,”苏惜...棠又转向丈夫和忠诚的护卫,“这几日,村子的防卫要加强,特别是通往外界的几条要道。不是怕官府,是怕周文远那些人趁乱再使阴损招数。我们不怕光明正大的审查,但要防备暗箭伤人。”
关凌飞沉声应道:“放心,我和白耳会带着人日夜巡视,一只苍蝇也别想乱飞进来。”他顿了顿,看向苏惜棠,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担忧,“你别太累了。”
苏惜棠回以一个安心的笑容,最后对程七娘说:“七娘,你经验老道,负责总揽全局。对外,若有探子前来,不必驱赶,让他们看,让他们听。对内,年节的各项事宜,照旧进行,甚至要比往年更热闹。”
“你告你的状,我过我的年。”她再次重复了这句话,语气里已满是运筹帷幄的笃定,“官府的压力是风,我们村民的日子就是山。风再大,也吹不倒一座根基牢固的大山。”
会议散去,整个青竹村仿佛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苏惜棠的调度下高效运转起来。
议事堂的灯火彻夜通明,小桃的算盘声清脆急促,如同战场上的鼓点,老秤头在一旁反复核对着一张张过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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