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
整整七日,葬雪关内外,都在一种劫后余生与沉重压抑交织的诡异气氛中缓慢喘息。靖北军彻底肃清了方圆五十里的北漠残兵,俘虏数千,缴获无算,但拓跋弘的尸首始终未能寻获,仿佛随着那柄邪恶权杖一同湮灭在了最后的邪神一击中,只留下一些焦黑的、难以辨认的碎骨与甲胄残片。那遮天蔽日的漆黑漩涡与邪异气息,也在那一击之后渐渐消散,唯有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阴冷与战场上难以彻底清理的污浊血迹,提醒着人们那场噩梦般的存在。
行辕深处的两间厢房,成了整个北境,乃至即将被惊动的京城目光的焦点。七日来,无数珍贵药材如同流水般送入,名医往来,沈屹川更是亲自坐镇,每日必来探望。然而,躺在其中的两人,却像是被时光遗忘,亦或是沉入了比死亡更深的寂静。
谢珩的伤势依旧凶险莫测。林太医与数位医官竭尽全力,金针封穴,奇药外敷内服,也只能勉强将那股冰火交织、邪力盘踞的狂暴能量约束在他体内,不让其彻底爆发。他如同一个行走在无尽冰渊与烈焰炼狱边缘的囚徒,身体是囚笼,痛苦是永恒的刑罚。昏迷中,他的眉头从未舒展,苍白的唇时常无意识地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偶尔泄露出的、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昭示着灵魂正在承受何等酷刑。
林太医的医案上,关于谢珩的记录越来越厚,也越来越绝望。“冰火异力侵蚀心脉,邪毒盘踞肝肺……九转护心丹每日一丸,仅能维系心火不灭……玄冰玉髓与赤阳火精外敷,收效甚微……今日寅时,体表再现冰霜与灼痕交替……”
所有人都明白,这样下去,谢珩要么在无边的痛苦中耗尽最后生机,要么体内力量彻底失衡,爆体而亡。唯一的“好消息”是,那种纯粹的、毁灭性的溃散趋势,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兜住了,让他始终吊着最后一口气,徘徊在生死边缘。
而与谢珩一墙之隔的苏清韫,则呈现出另一种令人费解的“平静”。她依旧沉睡,呼吸微弱平稳,脸色苍白如旧,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玉像。所有的汤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针灸刺入,也激不起半分反应。唯有那枚被她紧握在掌心、布满裂痕的玉璜,始终散发着微弱却恒定的温润波动,仿佛是她与这个世界之间,唯一未曾断绝的纽带。
林太医曾尝试过极其轻微地刺激她的神魂,却立刻遭到玉璜那股无形屏障的柔和抗拒。他不敢再试,只能每日例行检查,记录下那几乎一成不变的脉象与体征。“神魂沉寂,生机内敛,玉璜护主……外力难入,唯待自醒。”这是他最终无奈写下的结论。
沈屹川每日巡视,看着两个昏迷不醒的年轻人,这位见惯生死的老将,眼中也时常流露出深沉的忧虑。他知道,事情绝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谢珩的身份与伤势,注定会引来朝堂无穷风波。而这个苏清韫……她身上破碎的玉璜,她与谢珩之间那神秘的契约联系,以及她在此战中展现出的、足以干扰甚至转移邪神之力的奇异力量……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谜团。
他加派了最可靠的亲兵把守行辕,严格控制消息。对外只宣称谢相力战重伤,需要长期静养,苏姑娘惊吓过度,需要调养。关于邪神、玉璜、契约等事,被严格封锁在最小的知情圈内。王德海及其残余爪牙,包括那两名已死的供奉尸体,都被严密看管或处理。沈屹川知道,这些东西,连同战场上搜集到的那些带有邪异气息的残骸和拓跋弘的破碎遗物,都必须谨慎处置,甚至可能需要直接呈送御前,或者……彻底销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第七日午后,一骑来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风尘仆仆地闯入了葬雪关,带来了皇帝的第一道正式旨意。
旨意内容冠冕堂皇:嘉奖葬雪关守军及靖北军血战之功,犒赏三军;慰问重伤的谢相,令其安心养伤,北境军务暂由沈屹川全权署理;严令追查北漠挑衅及王德海(旨意中称其“急病暴卒”)监理边务不力之责;同时,旨意末尾,以“体恤功臣、优抚眷属”为名,特别提及“罪臣苏正庭之女苏清韫,既于关内,着即由沈屹川妥为看顾,待其康复,押解回京,听候发落”。
这道旨意,看似恩威并施,面面俱到,实则暗藏机锋。将北境军权正式交给沈屹川,是对谢珩的明升暗降,也是对他此前权倾朝野的忌惮与削弱。而将“急病暴卒”的王德海轻轻放过,不提其可能的通敌与修炼邪功之罪,显然是皇帝不愿此事深究,以免牵扯更广。至于最后关于苏清韫的处置……“看顾”是假,“押解回京”才是真。皇帝显然已经通过某些渠道(很可能是王德海之前发出的密报,或者关内其他眼线),得知了苏清韫的“特殊”,并且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或者说……觊觎。
沈屹川接旨后,屏退左右,独自在正堂中坐了许久。烛火跳动,映照着他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脸庞。他手指轻轻敲打着那道明黄的绢帛,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烬雪归鸿请大家收藏:(m.20xs.org)烬雪归鸿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