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点头,指着模型上的箭楼:“李爷爷说,这箭楼的角度,是按《周髀算经》的‘矩尺’量的,射界刚好能覆盖城墙死角。”
“正是。”虾仁笑着摸他的头,“所以学别人的好东西时,得先摸摸自己的根。根扎得深,学来的东西才能长成自己的肉,不然就是穿别人的衣服,总不合身。”
年底,会同馆编出了第一本《异域学问溯源录》,厚厚的三大卷,将大秦的几何、波斯的医学、天竺的因明学,一一与中原古籍对照,指出其源流与演变。书成那日,各国学者齐聚国子监,托勒密用刚学会的篆书,在扉页写下“同源异流”四个大字;波斯医师则献上改良的“麻沸散”配方,说在华佗原方基础上加了西域的“曼陀罗”,麻醉效果更好。
虾仁翻开书,看到《墨子》与“因明学”的对照页时,忽然想起灰色光幕上从未熄灭的“文明点”——那些点数,原来不是靠杀伐得来的,是靠这一笔笔的书写、一代代的传承,一点点攒起来的。
除夕夜,长安的烟花在夜空绽放,会同馆的灯却亮了一夜。墨九与托勒密正在推演新的历法,波斯医师在修订《千金方》的注释,天竺僧人则在抄写《墨子》的“光学八条”。不同的语言在烛火下交织,却都围着同一个核心——那些从汉家土地上长出的学问,正以更丰富的姿态,回到它们的源头。
虾仁站在城楼上,望着会同馆的灯火,忽然明白,当年在潼阳关劈开的,不只是胡兵的铁阵,更是文明传承的枷锁。那些流散的书简、失传的技艺、被遗忘的道理,就像被风雪掩埋的种子,只要有人记得它们的模样,总有一天,能在故土上重新发芽。
夜风带来爆竹的脆响,也带来会同馆传来的争论声——他们在为“勾股定理”该叫“商高定理”还是“毕达哥拉斯定理”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墨九笑道:“叫什么都行,反正理是一个理,就像渭水和阿姆河,源头不同,最后还不是都归大海?”
虾仁笑了。是啊,学问如江河,同源也好,异流也罢,终究要汇入文明的大海。而他要做的,不过是守住那最初的泉眼,让活水永远涌流。
新年的钟声敲响时,太子举着刚写的“归”字,跑过来给虾仁看。字虽稚嫩,却笔力扎实。虾仁接过笔,在旁边添了个“宗”字,组成“归宗”二字。
归宗,不是守旧,是知来处,明去处。就像那些流散万里的学问,终究要认祖归宗,在故土上开出更绚烂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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