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全宁卫。
天还没亮透，全宁卫北面的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秋霜薄薄地铺了一层，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冷光。
北风从草原方向灌下来，裹着干草和沙尘的气息，刮在那些甲胄和旗帜上，发出一片持续不断的呜呜声。
沐英站在城楼正中央，甲胄整齐，佩刀出鞘竖在身侧。
这三天里，他见了七拨信使，收了三封应天来的密报，写了一封回信，然后把城内所有库房的钥匙全部重新更换了一遍。
昨夜里他最后审了一遍全宁卫的粮册，用朱砂在几处数字上画了圈。
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一个参将从城楼西侧快步走过来，在他身后半步处站定，抱拳低声道：大帅，众将已到齐了。
沐英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片晨光中逐渐明亮起来的草原上。
北面天际线上，一层灰白色的薄雾正在缓慢地散开，露出下面暗黄色的草甸和蜿蜒的河道。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等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不会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让他们进来。
参将躬身退下。
沐英把刀收回鞘中，转身朝议事厅走去。
靴底踩在被秋霜打湿的城楼木板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全宁卫的议事厅设在城楼正下方一层。
青砖砌的墙壁，顶上架着粗大的木梁，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火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昏黄。
堂内已经站了十几个人。
有人穿着明军标准的暗红色甲胄，有人还穿着从北线各城撤回来时来不及换的杂色战袍。
有人脸上带着刚刮过胡须留下的青痕，有人甲胄的领口系带还松散着。
可每一张面孔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种刚刚听说了某件大事之后还来不及消化、还处在震惊和愤怒之间的表情。
沐英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那些正在低声交谈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他走到堂内正中央的案桌后面站定，双手撑在案沿上，目光从那些将领的脸上一一扫过。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在空旷的堂内传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的铁片，又硬又沉。
诸位。本帅刚刚接到密报。
大秦真的出兵了。
堂内安静得像一座被抽空了声音的空壳。
八万秦军！蒙恬为帅！！
借道大乾北线，穿三山关以北的通道，直扑咱们全宁卫。
他们正在行军。按脚程估算，最多两个月，八万秦军的先头部队就会出现在全宁卫北面的平原之上。
沐英的话音落下之后，堂内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像一颗被投入深水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那些将领们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有人猛地攥紧了拳头砸在身边的柱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有人往前迈了半步，甲片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将领从队列中跨出来，声音粗哑，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火气：大秦！他嬴政缩在角落被咱们忘了这么些年，现在跑出来捡便宜了？
另一名校尉紧跟着开口，声音比前一个拔高了一截：八万兵！借大乾的道！他们是想跟大乾一起把咱们北线碾碎了！
放他娘的屁！
第三个声音从队列后方炸开，是一名身形魁梧的偏将，他的嗓门在堂内回荡着，震得那些油灯的火苗都歪了一下。
他们以为咱们大明没人了？以为咱们北线垮了？沐大帅还在全宁卫站着呢！
让他们来！来多少老子砍多少！
对！让他来！
八万秦军算个屁！咱们全宁卫城高池深，他蒙恬来啃，崩他一口牙！
那些声音在堂内此起彼伏，像一锅正在被烧开的水，气泡从锅底翻涌上来，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有人把拳头砸在案面上，案上的茶碗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了出来。
有人转身朝门口方向走了两步又转回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可以砸。
有人攥着佩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腮帮的肌肉绷得像两块铁疙瘩。
沐英站在案桌后面，看着那些正在沸腾的面孔，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逐一扫过。
把那些愤怒的、不甘的、快要被火气撑炸的表情全部收入眼底。
然后他抬起了右手。
手掌朝下，五指张开，按在案面上。
那一下很轻，没有发出声响。
可堂内的声音像被同时掐断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安静了下来。
那些将领们看着他。
有人还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张着嘴，喉咙里的声音已经没了。
有人攥紧的拳头还举在半空中，缓缓放了下来。
沐英等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之后，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烧红了又浸入冷水中的铁坯，嘶嘶作响。
你们说得对。嬴政出了八万兵，借了大乾的道，来打咱们的北线。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
他嬴政为什么敢出这八万兵？
堂内安静了一瞬。
那名络腮胡将领的眉头皱了起来：大帅的意思是……
因为他觉得咱们大明要完了。
他觉得咱们北线已经崩了，他觉得咱们东线还在被李靖困着，他觉得咱们没有力气再打一场硬仗了。
他觉得八万秦军冲过来，咱们会像被推倒的土墙一样垮下去。
沐英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那些将领脸上扫过，声音在堂内回荡着，像一面被缓慢敲响的铁磬，余音不绝。
可本帅今天要告诉你们一句话。
咱们大明北线——还没有崩。
全宁卫还在，开宁卫还在。本帅还站在这里，你们还站在这里。
只要咱们还在这里，大明北线就没有被踏破。
一名偏将从队列中跨出来，抱拳时动作幅度很大，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堂内格外清晰：大帅！末将请令！末将带三千人出城，埋伏在秦军必经之路上。他们远道而来，人马疲惫，末将趁他们立足未稳打他一个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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