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大门在希儿手中缓缓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然后,一切都变了。
扑面而来的不是厂房里应有的机油味和金属气息,而是一股潮湿而陈旧的空气,混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味道。
头顶没有天花板,脚下没有水泥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知边际的虚空。
无数破碎的地块悬浮在暗紫色的天幕之下,如同被一只巨手捏碎又随手撒开的拼图碎片,每一块都歪歪斜斜地漂在空中,彼此之间由摇摇欲坠的石阶或断裂的铁索勉强连接。
而在这些浮岛环绕的最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类似剧场的建筑——它的轮廓在暗紫色的光晕中若隐若现,尖顶和拱窗的剪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着即将登台的演员。
这里是……工厂内部吗?
希儿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镰刀,脑海中闪过一个再朴素不过的疑问。
【怎么想都不是吧?】
另一个她在意识深处干脆利落地吐槽道。
那语气听起来轻松,却掩不住底下的警觉——她们都知道,这已经不是能用“奇怪”来形容的状况了。
这是陷阱,是帷幕,是某个人为她们精心布置好的舞台。
“布洛妮娅姐姐?”
希儿环顾四周,将视线扫过每一座浮岛、每一道断桥、每一片悬在空中的碎瓦。没有回应。
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回荡了几圈,然后被虚空吞得干干净净。布洛妮娅不在这里。
两人明明是一同推开大门的,却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刹那被某种力量悄然分开,就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拨向了不同的座位。
希儿深吸一口气,将镰刀横在身前。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不是布洛妮娅的声音。
是脚步声。细碎的、杂乱的、从四面八方同时逼近的脚步声。
死士和崩坏兽从浮岛的边缘、从断裂的石柱背后、从剧场门廊的阴影中涌了出来。
它们的动作不像寻常的崩坏生物那样狂乱而暴躁,反而出奇地整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指挥棒在虚空中划出节奏。
希儿的目光骤然一缩——她看见了。
那些死士和崩坏兽的关节上,都连着透明的丝线。
那些丝线极细,在暗紫色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当它们微微颤动时,才会折射出一丝黏腻的冷光,像蜘蛛网上的露珠。
丝线从它们的四肢、脖颈、脊椎一路向上延伸,消失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高处。
它们不是主动进攻,而是被操控的傀儡。
镰刀划过最后一只崩坏兽的躯干,那庞大的身躯在希儿面前轰然倒塌,却没有任何血肉横飞的实感——只有一声空洞的闷响,像是木槌砸在旧舞台的地板上。
那些连接在它关节上的透明丝线一根根崩断,在暗紫色的虚空中无力地飘荡了几下,然后便消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希儿拄着镰刀,微微喘息。她的视线越过遍地正在化为光点消散的傀儡残骸,忽然定住了。
前方不远处,一座浮岛的边缘,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影子背对着她,轮廓在暗紫色的光晕中显得模糊而虚幻,像是被水浸透的旧照片上拓下来的一抹痕迹。
希儿下意识地握紧了镰刀,放轻脚步向前走去。
她走得很快,但那个人影却在相同的距离上不断地退远,仿佛她与他之间隔着的不是空间,而是某种永远无法缩短的时间。
当她终于踏上那座浮岛时,人影已经变得几近透明,然后,在她伸出手的瞬间,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一阵极轻的风,拂过她的指尖。
下一秒,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脚下的浮岛、身后的断桥、漫天悬浮的碎石——全部像被卷入漩涡的画布一样扭曲、折叠、重组。
希儿只觉眼前一暗,再睁开眼时,她已经站在了那座剧场的大门前。
那座建筑比远看时更加庞大,也更加古老。
门廊上的石柱爬满了不知名的暗色藤蔓,穹顶高耸入云,却看不见一颗星星。
而门前那片宽阔的台阶上,一个人偶正站在那里。
那是一个和公寓里破碎人偶一模一样的——却又完好无损的——人偶。
它高举着双手,那两条僵直的手臂向着暗紫色的天空极力伸展,像是在拥抱一个看不见的神只,又像是在向虚空中某个唯一的观众献上最虔诚的谢幕礼。
它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固定不变的、弧度诡异到令人心底发毛的笑容。
然后,它说话了。
声音没有经过空气,而是直接响彻在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字都带着层层叠叠的回音,像是一千张嘴在同时低语:
“欢迎来到——支配剧场。”
下一刻,希儿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在心底唤了一声——那个她太过熟悉的位置,那个永远会在她需要时发出声音的角落。
但这一次,那片意识深处回应她的,只有一片空洞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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