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洲并非一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尤其是在经历了创伤和漫长的康复之后，他的情感表达常常是直接而笨拙的。然而，近段时间以来，沈清辞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种不同的“笨拙”——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刻意掩饰，却又时不时泄露出一丝孩子气般兴奋的、神秘的“笨拙”。
起初，只是些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细节。
比如，他会在接听某些电话时，不自觉地走到阳台或书房，并轻轻带上隔音门。这本身没什么，他仍有商业上的事务需要处理。但沈清辞注意到，挂断电话后，他回来时的眼神常常有些飘忽，嘴角会挂着一丝极淡的、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事情的微笑，但当她看过去时，他又会迅速恢复平静，甚至欲盖弥彰地问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语气过于寻常，反而显得刻意。
再比如，他对日期突然变得格外敏感。好几次，她随口提到下周的某个安排，他都会立刻追问具体是周几、大概什么时间，然后用手机飞快地记录或查看什么，神情专注得像在处理一个重要的项目节点。可当她好奇地问“那天有什么特别吗？” 他又会含糊其辞：“哦，没什么，就是……研究院那边有个进度汇报可能撞期，我记一下。” 理由合理，却与他平时对日程的随性态度不太相符。
还有一次，她在书房找一份旧文件，无意中看到他摊开在桌面上的一份手绘草图——像是某个建筑的简易平面图，中心画着一棵树，旁边有些潦草的标注，其中有个反复描粗的符号，看起来像……戒指？她走近时，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那张纸收了起来，塞进一叠无关的报表下面，耳根隐隐泛红，故作镇定地解释：“哦，那个……是静修营那边设计组发来的一个景观构思，让我看看。” 可她知道，静修营的设计图都是专业的CAD图纸，绝不会是这样充满个人风格的手绘草稿。
更明显的是他对自己行踪的“编排”。原本他们几乎共享大部分行程，但现在，他偶尔会独自出门，理由是“去见个老朋友”、“去俱乐部游泳”（他确实在恢复体能训练）、或者“去基金会那边看看”。沈清辞从不追问，只是在他出门前，会细心帮他整理一下衣领，叮嘱一句“早点回来”。而每次他“独自活动”回来后，身上总带着一种淡淡的、混合着木材、新鲜空气和某种……类似金属加工后冷却的独特气味？这气味很淡，但她对气味敏感，尤其对他身上的变化。
种种迹象叠加起来，一个大胆而甜蜜的猜测，在沈清辞心中逐渐清晰。尤其是当他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她对“仪式感”的看法，或者假装无意地提起“我们好像从来没正式庆祝过什么”的时候，那个猜测几乎变成了确信。
他在准备求婚。
意识到这一点时，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被一股温热的、夹杂着酸楚与无尽甜蜜的洪流淹没。酸楚，是因为想起了他们之间所有错过的、被伤痛覆盖的“正常”恋爱步骤；甜蜜，则是因为他此刻这份小心翼翼、充满笨拙真诚的用心。
她没有点破。甚至，她开始下意识地、带着无限柔情与期待，配合着他这份“秘密行动”。
当他再次询问她下周日程时，她会故意把时间说得宽松些：“下周三下午基金会会议，大概三点结束，之后没什么要紧事。” 给他留出充分的“操作”空间。
当他看似随意地问她“喜欢安静的地方还是热闹的地方”时，她会认真思考后回答：“我觉得……能看见星空、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就很好。” 说完，她会悄悄观察他的反应，果然看到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正中下怀”的亮光，然后强作镇定地点头：“嗯，我也觉得。”
她会在他“独自活动”回来的晚上，特意泡一壶安神的茶，递给他时，假装不经意地嗅了嗅，然后笑着说：“今天去哪了？身上有股……很特别的味道，像是秋天树林和阳光晒过的木头。” 看着他瞬间僵住、然后试图解释的窘迫样子，她心里软成一片，面上却只是温柔地笑着，不再追问。
她甚至“创造”了一些机会。比如，某天晚饭后，她会主动提议：“最近天气真好，听说‘清晚’那个静修营选址地秋天特别美，湖边还有棵百年银杏，金黄一片。要不要哪天抽空去看看进展？就当散散心。” 提议时，她留意到他拿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我安排一下时间。” 那语气里的郑重其事，几乎让她忍不住笑出来。
内心的期待像一颗被精心浇灌的种子，在温暖湿润的土壤里悄悄发芽、生长。她会想象那一刻的场景，想象他会说什么，想象自己该如何回应。有时想着想着，会不自觉地微笑，连处理枯燥文件时都感觉笔下的文字变得可爱起来。她也有一丝紧张，担心他太过紧张而搞砸，担心天气不好，担心任何可能的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的幸福感和被珍视的充盈感。
看着他为了一个“惊喜”而煞费苦心、漏洞百出却又努力掩饰的样子，沈清辞觉得，这比他真的捧出钻戒、单膝跪地的那一刻，更让她心动。因为这背后，是一个曾经封闭、破碎、对世界充满戒备的男人，正在努力学着用最传统、也最真诚的方式，表达他最深挚的爱与承诺。这份笨拙的努力，比他任何辉煌的成就或惊人的馈赠，都更贴近爱的本质。
所以，她选择做一个“不知情”的观众，配合着他的剧本，怀着最温柔的期待，等待着他为她揭晓那份他精心准备了许久的、关于永恒的答案。这场他自以为隐秘的“谋划”，早已被她尽收眼底，并被她用更深的爱意，默默守护与成全。
生活依旧平静地向前。他继续他的“秘密行动”，她继续她的“配合演出”。只是，在彼此偶尔交汇的眼神里，在指尖不经意相触的瞬间，似乎流动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甜蜜而默契的电流。
秋天，一天天深了。银杏叶，也该金黄了吧？沈清辞望着窗外渐浓的秋色，嘴角噙着一抹柔软的笑意，心中满是宁静而璀璨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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