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凝的探望并未就此结束。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以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将沈清辞这个“局外人”的标签，深深地烙在每个人的认知里。
在随后的晚餐桌上，气氛比下午更加微妙。精致的菜肴一道道端上，程雪凝举止优雅地用着餐刀，仿佛不经意地，又将话题引向了那些沈清辞永远无法参与的过去。
“……说起来，寒洲哥小时候其实挺怕黑的，”程雪凝用银勺轻轻搅动着汤盅，嘴角噙着一抹怀念的浅笑，“记得有一次在老宅，我们玩捉迷藏，他为了赢，躲进了那个传说闹鬼的阁楼储物间。结果天黑了都没敢出来，最后还是陆伯母亲自提着煤油灯上去，才把缩在角落里、吓得脸色发白的小男孩领下来。”
她说着，含笑的目光瞥向陆寒洲，带着一种亲昵的揶揄：“为此还被阿轩嘲笑了好久，说天不怕地不怕的陆寒洲居然怕黑。”
陆寒洲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些许。这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属于“正常”童年的琐事，被程雪凝如此轻描淡写地提起，带着阳光和温暖的气息，却与他如今身处的地狱般的梦魇形成了残酷的对比。那些黑暗、密闭空间的恐惧，其根源或许就埋藏在这些被时光美化了的往事之下。
沈清辞安静地吃着东西，仿佛没有听见。但程雪凝的话语，像一根根细密的针，精准地刺向她心上最敏感的地方——那个她永远无法触及的、陆寒洲的过去。
程雪凝似乎并不需要陆寒洲的回应，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语气温柔，却字字如刀：
“陆伯母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寒洲哥，总觉得他性子太冷，把自己逼得太紧。她常拉着我的手说，‘雪凝啊，以后要多提醒着点寒洲，别让他总是一个人扛着。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了解，要互相扶持……’”
她适时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伤，轻轻落在陆寒洲身上，又若有所指地扫过沈清辞，仿佛在无声地传达着陆母的遗愿，也在清晰地划出一条界限——能够“扶持”陆寒洲的，是她程雪凝这样知根知底、被长辈认可的人，而不是沈清辞这种来历不明、带着一身麻烦的“意外”。
沈清辞握着叉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她能感觉到陆寒洲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知道他并不完全享受这种“回忆杀”，但程雪凝的话语，无疑是在一遍遍强调她与陆寒洲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那些她不曾参与的童年，那位她从未谋面却如同幽灵般存在的陆母，都成了程雪凝攻击她的、最有效的武器。
“还有啊，”程雪凝仿佛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轻笑出声，“寒洲哥第一次学骑马，也是陆伯母让我陪着去的。他在马场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倒是从小到大都没变……”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共同的记忆和深刻的了解。
每一句“陆伯母”，每一段“小时候”，都在无声地宣告：我了解他的过去，我参与了他的人生，我才是被他的家庭、他的母亲所认可的那一个。而你，沈清辞，不过是一个突兀的闯入者，一个没有根基、没有过去的浮萍。
这不再是温和的探望，这是一场精心包装的、针对沈清辞身份和存在的“往事攻击”。
沈清辞始终低着头，机械地咀嚼着食物，味同嚼蜡。她没有反驳，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程雪凝一眼。她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表面却维持着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知道，任何失态的反应，都只会让程雪凝更加得意，让陆寒洲看轻。
这顿晚餐，在程雪凝主导的、充满温情的回忆和沈清辞死寂的沉默中，终于结束了。
程雪凝优雅地擦拭嘴角，起身告辞，临走前，还对陆寒洲柔声嘱咐：“寒洲哥，注意休息，别太累。”
客厅里再次只剩下两人。
陆寒洲看着沈清辞，她依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周身笼罩着一层比之前更加冰冷的、仿佛与世隔绝的气息。
他皱紧了眉，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再次升起。程雪凝的来访和那些话语，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打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冰冷平衡。他既厌恶这种被强行拉回“过去”的感觉，又无法忽视沈清辞此刻异常的反应。
“她说的那些……”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沈清辞终于抬起头，看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都是我不曾参与的……你们的过去。”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上了楼梯，背影单薄而决绝，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陆寒洲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胸口堵得发慌。
程雪凝的“往事攻击”成功了。
它没有激怒沈清辞，却似乎……将她推得更远了。
而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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