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人是上午十点左右到的。
陆陆续续的来了,像河水流过石头一样自然。第一户是一对年轻夫妻,背着登山包,手里拎着一个装满零食的袋子。他们走在小路上,一边走一边看路两边的景色,走得不算快,像是在用双脚丈量这段路。女人走在前面,在一棵叶子很密的树前停下来,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男人站在后面等她,脸上带着一种她高兴就好的耐心。他们走进露营地的时候,那对年轻夫妻站在空地边上,目光扫过那些帐篷、折叠桌、池塘、远处层叠的山影,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城市里积攒的那些东西都吐在了这片空地上。
帐篷随便选,我指了指那些已经搭好的帐篷,都一样的,就是颜色不一样。你们喜欢哪个住哪个。
女人选了一顶橙色的帐篷,男人帮她把背包放进去。他们在帐篷门口站了一会儿,女人低头看到了挂在帐篷口的小布袋,弯腰凑近闻了闻。这个好香,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是什么?
驱蚊香包,我说,我们自己做的,里面有艾草、薄荷、紫苏。晚上山里蚊子多,挂在帐篷门口管用。
你们自己做的?她伸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布袋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真好。城里买的驱蚊水味道太重了,这个好,自然的味道。
第二户是带着孩子的三口之家。孩子大概七八岁,男孩,瘦瘦的,眼睛很大。他跑进营地,速度很快,在帐篷之间穿来穿去,像一颗被扔出去的弹珠。他妈妈在后面喊慢点跑,他嘴上答应着知道了,脚下一点没慢。他爸爸拉着一个露营车,车里塞满了东西——充气垫、毯子、玩具,还有一个大保温箱。他一边卸车一边跟身边的儿子说:别跑太远,池塘边不要去。
第三户是两个中年女人,穿着同款不同色的速干衣,背着大小一样的登山包,一看就是老朋友结伴出行。她们走路的时候一前一后,步调一致,像是走过了很多次山路。她们选了一顶军绿色的帐篷,放下东西,拿出折叠椅,在帐篷门口坐下,各自倒了一杯热水,看着池塘的方向,慢慢地喝着,什么话都没说。
第四户是一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走路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老爷子背着一个大包,老太太手里拄着一根登山杖。他们的帐篷是深蓝色的,靠近空地边缘的那一顶。老爷子放下包之后没有急着休息,先从包里拿出两把折叠椅,在帐篷门口摆好,然后帮老太太坐下。椅子摆好之后,老爷子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热水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接过去,捧在手心里,看了看池塘,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她看了一会儿,也没有说话。
第五户是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看起来像是大学生。他们背着轻便的背包,手里拎着睡袋,走路的姿态轻盈。他们选了一顶帐篷,放好东西之后就开始四处看,像是在确认这里的每一寸都是值得拍照的。他们围着池塘走了一圈,在荷花前停下来,拍了几张照片,又走到空地边缘的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
人全部到齐之后,胖子站在折叠桌旁边,拍了拍手,大声说了一句:欢迎大家!欢迎大家来雨村后山!他停了一下,今天的安排是这样的——午饭在十二点左右,大家要是饿了可以随时来拿包子馒头,保温箱里有。晚饭我们准备烧烤和大锅菜,食材都备好了。
客人们陆续围过来。有人问池塘能不能下水,有人说想自己烤点东西,有人在问周围有没有可以走走的步道。胖子一一回答,嗓门很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这点小事算啥的从容。
我站在人群外面,靠在空地边缘的一棵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衣服上投下一块块碎金般的光斑。
客人们渐渐散开了,回到各自的帐篷,拿出自己的东西,开始在空地上铺开。那对年轻夫妻在帐篷门口铺了一块野餐垫,两个人坐在垫子上,面对面,中间放着一盒切好的水果和两杯饮料。小女孩的父亲在池塘边蹲下来,帮女儿拧开一瓶水,叮嘱她慢慢喝。两个中年女人坐在折叠椅上,一人手里拿着一本书,各自安静地翻着。老夫妻在帐篷门口坐着,老爷子在剥一个橘子,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摘干净,然后递给老太太。三个年轻人已经把睡袋拿出来晾在帐篷顶上,像是在晒棉花。
我站在那棵树下,看了一会儿。阳光是暖的,风是轻的,人是在的。所有的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组成了一幅完整的、会动的画面。这幅画没有声音,但每一条线、每一块颜色都在移动,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小哥走到我旁边。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递给我。我接过来拧开盖子,里面是温的茶水,不烫嘴,刚好能喝。喝了一口,茶是淡淡的,有一点点甜。
小哥,我说,你说他们喜欢这个地方吗?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扫过那些帐篷、池塘、荷花、荷叶、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影,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荷花的清香和水的凉意,吹动了池塘边那几片荷叶。荷叶边缘微微卷起,在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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