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憨垂下头颅，那两只竖瞳的焦点落在她身上，静静地看了几秒钟。
然后它“轰——”打了一个喷嚏。
唐禾只觉一股强劲的气流从憨憨的巨口中喷出，裹着水珠和腥味，像一阵小型飓风朝她扑面而来。
她的头发被吹得向后飞起，衣摆猎猎作响，脚步却没移动半分。
一个喷嚏打完，憨憨缓缓地眨了眨眼。
然后把目光从唐禾身上移开，转向了加工坊的方向。
加工坊那边此刻正亮着灯，隐约能听到人声和脚步声，混着夜风，模模糊糊地飘向水潭。
憨憨的脖颈微微转动，它的鼻孔翕动了几下，头颅朝加工坊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听，又像是在闻。
——
与此同时，黑石坳那边也不平静。
黑石坳的山林在夜色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连绵的山脊线被月光勾勒出粗犷的轮廓。
黑石坳就藏在这片山林的深处，三面环山，一面开口，进村的只有一条窄窄的土路，两旁是密得透不过光的落叶松林。
六月的夜晚不冷，但林子里湿气重，雾气从地面升起来，在林间游荡，把月光搅得朦朦胧胧。
蚊虫在雾气里嗡嗡地飞，阿土早习惯了，他蹲在村口的柴垛后面，静静的等着。
他已经蹲了快两个时辰了。
腿麻了，腰也酸了，但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蚊子在他耳边嗡嗡叫，他不敢伸手拍，只是使劲眨了眨眼，把那只落在鼻尖上的蚊子赶走。
夜色中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弩，确认箭槽是满的，又把怀里的迷药包往怀里塞了塞，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石坚趴在他旁边的草丛里。
他比他高半头，体格也壮一圈，但挺大的个子愣是缩成一团，尽量让自己的轮廓和灌木丛融为一体。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条土路。
那地上有几道浅浅的脚印，脚印是从林子里延伸出来的，歪歪扭扭地朝村口的方向去了。
边缘还很清晰，没有被雾气打模糊，说明人过去没多久。
脚步凌乱，看得出来不仅仅是一个人，至少得有五六个。
脚印在村口徘徊了一阵子，然后折向了村北的仓库方向。
那里存放着他们的存货和唐禾给他们的一些盐。
石坚无声地骂了一句：
“爹的，别让我逮着！”
阿土没接话，目光死死盯着仓库的方向。
仓库那边没有灯，月光照在屋顶的瓦上，反出一片灰白色的光。
风从林子里灌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阿土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脚步被刻意压到了最低，如果不是夜太静，根本听不见。
脚步很急，但不乱，说明早就踩好点了。
阿土慢慢地、慢慢地把弩端了起来，枪托抵住肩膀，弩箭的准星对准了仓库侧面那堵矮墙。
石坚从草丛后面无声地探出半个脑袋，右手举过头顶，朝身后的黑暗中比了个手势。
黑暗中有几道影子动了。
他们无声无息地散开，封住了仓库周围的所有退路。
这些人在他们村鬼鬼祟祟的好些天了，他们等了一个白天加半个晚上，等的就是这一刻。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月光下，六个人影从矮墙的拐角处闪了出来。
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头上套着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包口没有扎紧，能看到里面装着的是刚出的大樱桃。
阿土的火气一下子蹿了上来。
那是他们准备这几天给唐禾试吃的！
刚出的大樱桃饱满多汁又大又甜，他们就指望着这批樱桃卖个好价，回头给黑石坳的兄弟们多换点打猎防身用的东西，结果还被人惦记上了，还进了别人的背包！
而且他们白天刚去那片采摘，晚上他们包里就有了，可见他们一直都在盯着他们黑石坳！
阿土压住火气，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搭着，没有伸进去。
六个人在仓库门口停下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左右望望，然后伸手推门。
阿土差点咬碎了后槽牙，弩抬高了三分，
“别动！”
他厉声喝道，从柴垛后面站起来，箭尖稳稳地指着推门那个人的后心。
石坚也从草丛里弹了起来，弩端平，封住了那伙人的退路。
其他人从东边包抄的包抄，从西面围堵的围堵。
几息间六个人被围在了中间。
他们显然没料到会中埋伏，愣了一瞬。
走在最前面那个反应最快，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匕首，但石坚比他更快，弩箭破空而出，“笃”的一声钉在他脚前半步的地面上，箭尾在月光下嗡嗡地颤。
“再动一下，下一箭钉的就是你的腿。”
石坚的声音不大，但里面的狠劲谁都能听出来。
那六个人看了看黑石坳的人。
这次行动他们准备的很充分，黑暗中的人影大致一看就得有七八十，带头的那个停住了，不敢轻举妄动。
阿土走上前，一把扯掉最前面那人脸上的面罩。
面罩下是一张陌生的脸。
三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神凶狠，嘴角有一道疤，看起来不像善茬。
阿土没见过这个人，知道这人八成就是唐禾说的那些人，当下也不客气，逼问道：
“谁让你来的？”
那人没吭声，嘴角的疤随着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目光从阿土身上移到石坚身上，又移到周围的弩箭上，像是在盘算什么。
石坚也走过去，把剩下的五个人的面罩也扯了。
五张脸，都不认识。
“包里的东西哪来的？”
阿土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从地上拎起来，打开口，手电照进去。
满满一包的樱桃，个大饱满，深红色的果皮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一看就是刚摘的，梗还是青的。
带头那个男人闻言不但没有慌张，反而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他看着阿土，然后慢慢开口：
“你管得着吗？荒星的东西谁摘的就是谁的，你们这算什么？抢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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