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姐姐像是院子里的六棵树,各有各的模样。大姐总绷着嘴,手里永远在纳鞋底,碎爸凑过去想摸丝线,她就用顶针敲他的头:“去去,添乱!”四姐五姐总在一起跳皮筋,嘴里唱着“马兰开花二十一”,碎爸想加入,她们就把皮筋举得老高,让他够不着。六姐比他大五岁,却总跟他抢糖吃,有次爹给了块水果糖,两人滚在地上抢,最后糖纸破了,糖渣撒了一地,六姐哇地哭了,碎爸却抓起一把土和糖渣塞进嘴里,咯得牙疼。
只有二姐和三姐,是碎爸童年里最温和的光。
二姐大约八八岁,辫子垂到腰,说话总带着笑。那时候家里穷,冬天没有棉鞋穿,二姐就把自己的破棉鞋拆了,用碎布拼出一双“千层底”,针脚歪歪扭扭,却比娘做的还暖和。碎爸穿着新鞋在雪地里跑,鞋帮沾了泥,二姐就把鞋揣进怀里焐干,自己的脚却冻得通红。有次碎爸偷吃灶台上的红薯干,被娘发现要打他,二姐突然扑过来把他护在身后,说红薯干是她拿的。娘的鸡毛掸子落在二姐背上,碎爸从她胳膊底下钻出来,看见二姐的眼泪掉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土。
三姐比碎爸大六岁,是个“野丫头”。她会爬树掏鸟窝,会下河摸鱼虾,碎爸就像她的小尾巴,跟着她在田埂上疯跑。春天挖荠菜,三姐总能找到最嫩的,用草绳捆成小把,回家让娘做荠菜团子。碎爸蹲在旁边看,三姐就把最大的荠菜递给他:“拿着,喂你的‘将军’去。”“将军”是碎爸养的一只瘸腿麻雀,三姐用高粱杆给它搭了个窝,每天偷家里的小米喂它。有天“将军”飞走了,碎爸哭了一下午,三姐蹲在他身边,把自己攒了半年的玻璃球全倒在他手里:“别哭了,这些都给你,比麻雀好玩。”
那时候的碎爸,还不明白“弟弟”这个角色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吃三姐碗里的鸡蛋,穿二姐做的新鞋,大哥会把他扛在肩上看电影,六姐抢他的糖后总会偷偷塞回半块。娘常拍着他的屁股说:“你呀,就是家里的‘小皇上’。”可他不懂“皇上”是啥,只觉得自己像灶膛里的火苗,被一圈柴禾围着,暖烘烘的,却又不敢烧得太旺——有次他把大姐的绣花绷子拆了,娘举着笤帚追他,六个姐姐堵在门口,笑得前仰后合,最后还是二姐把他藏进柴火垛,替他挨了顿骂。
1958年大炼钢铁,村里的铁锅都被收走了,全家只能用瓦罐煮野菜。碎爸饿得当夜哭醒,三姐摸黑爬起来,从灶膛灰里扒出一个烤土豆,烫得直甩手,却非要喂他吃。土豆皮焦黑,里面却又面又甜,碎爸吃完了,看见三姐舔了舔沾着土豆渣的手指。那晚他躺在二姐和三姐中间,听着姐姐们的呼吸声,突然觉得自己像块被裹在棉絮里的糖,就算外面再冷,心里也是甜的。
直到九岁那年,大哥要娶媳妇了。家里杀了唯一的老母鸡,二姐和三姐忙着蒸馒头,碎爸凑过去想帮忙,却被三姐推了出来:“去去,男人家别进厨房。”他愣在院子里,看着大哥穿着新衣服,胸前戴着大红花,突然意识到:大哥是“男人”,自己也是“男人”。可“男人”该干啥呢?他看见大哥给新嫂子端洗脸水,看见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突然觉得自己的小胳膊小腿里,好像也长出了一点点硬邦邦的东西。
那天晚上,二姐把攒了多年的红头绳塞到他手里:“碎儿长大了,以后要护着姐姐们。”碎爸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红头绳,突然鼻子发酸。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屋里晃动的人影——大哥、大姐、二姐、三姐……还是那些熟悉的人,可他好像第一次看清,自己站在他们中间,不是被围在中间的小不点儿,而是这家里的一棵小树苗,总有一天,也要像大哥那样,替家里挡风。
许多年后,碎爸坐在阳台上给孙子讲过去的事,总会拿起桌上的老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二姐做的“千层底”,骑在大哥的肩膀上,三姐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串野山楂。阳光落在他们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那时候啊,”碎爸眯着眼睛笑,“你奶奶总说我是家里的‘碎疙瘩’,可你二奶奶三奶奶,总把我当块宝。”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后来才知道,一家人啊,就是你护着我,我疼着你,就算日子再苦,心里也是热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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