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念盟总坛的寂静像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玉清子跪坐在《净世律》残卷前,指节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泛黄的纸页上。
他本想蘸着血重写律条,可笔尖刚触到纸,墨迹便扭曲成歪歪扭扭的我错了,一行接一行,爬满整张残卷。
你怕的不是混乱......是你不敢承担自己的软弱。凌风最后的话在他耳边炸响,像根烧红的针,直戳进道心最深处的黑洞。
他猛然抬头,目光扫过墙壁——青铜镜里映出的,竟是个十二岁的小乞儿。
破道袍补丁摞补丁,冻得发紫的手指攥着半块冷硬的炊饼,那是当年在破庙外,那个冒雨送外卖的小哥塞给他的。
记忆如决堤的洪水。
他想起被逐出师门那天,师父嫌他出身寒微,说资质再好,心有执念便是污;想起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求一碗粥救快咽气的老母亲,却被门房用扫帚抽得滚下台阶;想起发愿要建不看出身、只看纯净的净念盟时,自己眼里的光比星子还亮。
可什么时候变了呢?
他开始让人剜去情根,让人抹去痛苦,让人变成没有伤口的傀儡——原来他最害怕的,是看见那些伤口里,倒映着当年那个缩在墙角发抖的自己。
主上......首座弟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可玉清子充耳不闻。
他颤抖着撕开衣襟,心口那枚暗红的信使之印早已黯淡如死灰,那是七年前凌风拼着被魔修追杀三天三夜,送来《太素导引诀》时烙下的。
当时凌风说:这印不是约束,是提醒你,别让自己变成当年最恨的那种人。
角落里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净念童蜷缩在香案下,银线缝合的眼皮渗出晶亮的泪,在苍白的脸上洇出两道水痕。
她本不该有情绪,可昨夜那些我们宁愿痛着活的呐喊,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被封印的灵识。
她用指甲轻轻刮开左眼的银线,一道暖红的光漏进来——是晚霞,像浸了蜜的橘子皮,裹着碎金般的云。
奶奶......疼,是不是也能是好的?她的声音细得像蛛丝,却让正在收拾青铜漏斗的忘川妪浑身一震。
老妪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沾着红莲的血露。
三百年了,她第一次听见有人问的意义。
她缓缓蹲下,把小女孩颤抖的手包进自己皱巴巴的掌心里:傻孩子,你娘生你时疼得昏过去三次,可她醒来第一句是让我看看我的宝;你被缝眼时疼得咬碎牙,可现在,你不是看见了晚霞么?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枚晶片。
那是用她三百年私藏的记忆碎片凝成的,最上面一段,是个年轻女子哼着走调的摇篮曲:月光光,照地堂......她轻轻按在净念童额心,小女孩的银线突然发出脆响,左眼地睁开——瞳孔里映着晚霞,也映着老妪眼里的泪光。
另一边,小蝉儿的愿核飘进了地下囚室。
这里弥漫着腐霉味,墙壁上嵌着无数锁链,每道锁链都锁着一个污染体。
她虽无目,却能见:左边第三个囚犯的呼吸里藏着指甲掐进肉里的声响,那是个母亲反复梦见自己掐死孩儿的夜;右边第七个的心跳像敲破的瓷碗,那是老匠人在懊悔自己为贪财造的弑主机关。
愿核发出柔和的金光,她将灵体贴在潮湿的石壁上。
金砂顺着砖缝渗进去,每一粒都裹着一段记忆。
这些记忆没有被净化,没有被抹去,只是被轻轻托住,像托住一片沾露的花瓣。
千里外的醒者驿站里,曾接过凌风外卖的老茶客在梦中皱眉,他听见了;夜市摆摊的姑娘在收摊时顿住,她听见了;连蹲在废墟里啃馒头的小乞丐都揉了揉眼睛,他也听见了——那是一首无声的歌,不教人原谅,只教人记住。
一声金属撞击,魔械僧的脚步声惊碎了囚室的寂静。
他的身体由青铜齿轮和锈铁骨架组成,只有一颗人头嵌在胸口,白发被机关风吹得乱蓬蓬的。
肩上扛的铜箱锈迹斑斑,箱盖上刻着扭曲的符文,那是当年凌风从魔窟里抢出来的悖论印,专克伪神的道。
玉清子。他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刺响,扛着铜箱踏上台阶,你说清除欲望才能得道?咚地砸在缄默秤下,那你为何要执掌三洲六道的生杀?
你说斩断记忆便是解脱?他转动箱侧的齿轮,暗红光芒顺着秤腿爬向总坛,那你为何不敢看镜中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被逐出门墙的小乞儿?
玉清子的眉心突然剧痛。
那枚镇压他道心三百年的玉简发出哀鸣,裂纹如蛇般爬满他的脸。悖论印启动。魔械僧按下最后一个机关,青铜箱里涌出黑雾,裹住缄默秤。
玉简地炸裂,半块碎片带着焦黑的魔气窜进魔械僧手中,另半块地扎进地面——竟滋长出一株铁树,每片叶子都凝着泪滴,是玉清子三百年间抹去的、别人的痛。
《净世律》在玉清子手中化为灰烬。
他望着净念童睁开的左眼,望着忘川妪怀里的红莲,望着铁树叶子上的泪,突然低笑,继而大笑,最后嚎啕大哭。
泪水混着血,把道袍前襟染成斑驳的红。
他对着空气伸出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推开什么:我曾以为我是神......原来我只是个,害怕走错路的孩子......
话音未落,空中浮起一张订单。
由万千光点组成,字迹清俊如刀刻:【寄件人:过去的你】【收件人:未来的你】【内容:这次,别让他们变成神】。
玉清子颤抖着伸手去触,光点却从指缝间流过,飘向远方。
晨雾漫上山腰时,一座青瓦白墙的驿站在废墟旁立了起来。
朱红的门楣上,二字被擦得发亮。
门虚掩着,檐角铜铃轻响。
门内的木桌上,躺着一支炭笔,笔杆上还沾着星屑——那是凌风灵体碎成光粒时,最后凝成的信物。
有脚步声从雾中传来。
是个白须老者,道袍沾着晨露,腰间挂着半枚玉珏——那玉珏的纹路,和净念盟总坛里炸碎的玉简残片,严丝合缝。
他站在驿站门前,望着门内的炭笔,眼底泛起微光。
晨雾渐浓,将他的身影染成朦胧的白。
喜欢我的外卖箱里有神魔请大家收藏:(m.20xs.org)我的外卖箱里有神魔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