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后宅。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朱雄英闭着眼,靠在紫檀木榻上。陈芜跪在脚踏边,正把他的双脚从铜盆里捞出来。
水是暗红色的。
这一个月天天泡在马靴里,脚底板的水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结痂。
陈芜没吭声,拿着干净的布巾,一点点把脚擦干,动作放得很轻,生怕碰破了那层新长出来的嫩肉。
“捷报送出去了?”朱雄英突然出声道。
“回皇爷,半个时辰前就发了。”陈芜拿过一条热褥子,把朱雄英的脚裹得严严实实,“三拨红翎急使,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这会儿估计都快出潼关了。”
朱雄英往后靠了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三十天,他没脱过甲,没睡过一次囫囵觉。
脑子里全是大炮的射击、火药的库存、蒙古人的反击。
这根弦绷得太紧,现在骤然松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
“皇爷。”陈芜抬起头,压着嗓子,声音却在止不住地发颤,“您说太上皇看到捷报,肯定非常高兴”
“呵。”朱雄英扯了扯嘴角,有些疲惫,“皇爷爷打了一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
“这回真不一样。”
陈芜跪直了身子,眼底透着一股狂热:“老奴不懂兵法,但老奴会算账。从您离京,到今天在城外筑起京观,满打满算三十天。”
“三十天,四十五万鞑子主力。”
陈芜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地面:“就是翻烂了史书,也找不出第二场这么打的仗。底下那帮士兵都在私下里传,说您是真武大帝下凡,这根本不是人间的打法。”
朱雄英终于睁开了眼,看了陈芜一眼。
他没接这话,翻了个身,拉过厚重的被子,背对着陈芜。
“马屁留着回京再拍。出去盯着点,天塌下来,也不许叫朕。”
不到十息的功夫,榻上便传来了沉重且均匀的呼吸声。
他太累了。
陈芜没敢再出声。
他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掐灭了几盏烛火,退到外间,死死守在门口。
子夜,函谷关外驿道。
风刮得像刀子。
“砰!”
紧闭的驿站大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
一匹口吐白沫的战马四蹄一软,连人带马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马匹抽搐了两下,脖子一歪,当场暴毙。
“马!换马!”
信使大腿内侧的肉早被马鞍磨烂了,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滴。他根本站不起来,只能在地上爬,嘴里发出撕裂般的吼声。
驿丞披着衣服慌忙跑出来,一见信使背上插着的三面红翎,脸色大变,赶紧让人去马厩牵最快的马。
“上差……”驿丞一边帮着把信使往新马上托,一边打着哆嗦问,“前面……前面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鞑子打过来了?”
这一路风声鹤唳,谁都知道四十五万蒙古大军压境。
信使一把攥住缰绳,借力翻身上马。他一把扯下蒙在脸上的布条,露出一张干裂出血的嘴唇,眼珠子通红。
“皇上已全歼胡虏四十五万”
信使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北方平了——!驾!”
马蹄扬起一阵碎雪,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官道上。
只留下驿丞举着灯笼,僵在冷风中。
“多……多少?”
“四十五万?”
驿丞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浑身发抖。
这消息就像一阵飓风,顺着大明的驿道体系,疯狂向南席卷。
途经的州府、县衙。
那些半夜被惊醒的知府、县令,第一反应全是见鬼。
“放屁!一个月杀四十五万头猪都杀不完!肯定是前面打了败仗,谎报军情!”
可当他们核对了红翎急使的关防印信,确认这就是直达天听的御用急递时,所有的质疑全都变成了惊骇。
全歼四十五万大军!
当今圣上,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三日后。
京师,奉天殿。
殿内的地龙烧得很热,但跪在地上的几个尚书,却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朱元璋穿着一身常服,没有坐在龙椅上。他站在大殿中央的那张巨型堪舆图前,手里攥着一根长长的红木推杆。
老爷子的头发这一个月白了小半。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盯着代表着关中平原。
“户部。”
朱元璋头也没回的说道。
“臣在。”
户部尚书赶紧往前跪爬了两步。
“前天刚筹措的那十万石军粮,到哪了?”
“回太上皇,刚过洛阳……”
“太慢了!”朱元璋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推杆狠狠砸在金砖上,吓得所有人一哆嗦。
“如果关中下了大雪,运粮的河道一冻,全得靠车推马驮!那可是十几万张嘴!饿着肚子怎么跟鞑子拼命?!”
朱元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户部尚书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咱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就算是征调沿途老百姓的骡马,也得在十天内给咱送进潼关!少一粒米,咱剥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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