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业捏着那沓被胶水粘起来的纸,指腹一遍遍摩挲着纸页边缘的褶皱,连带着指尖都沾了点干涸的胶痕,涩得发疼。
纸是他当年气急了撕碎的,是晚晴写给他的信,寥寥几行,说杂货店的货进好了,说晓宇的成绩单贴在了墙上,说等他回来,煮他爱吃的花蛤汤。
那时他被中东工地上的流言迷了心窍,隔着万里,满脑子都是旁人嚼舌根的话,说晚晴守着杂货店,身边总有人来往,说她未必守得住心。他不信她,一句解释都不肯听,接到信的那天,对着同乡发了一通火,抬手就把信撕得粉碎,扔在工棚的角落,像是扔掉了所有的信任。
同乡劝他,说晚晴不是那样的人,海坛岛的女人,最是念情守家。他偏不听,红着眼睛吼,说你们懂什么,她要是真有心,怎会不亲自打电话说清楚。
如今,那些碎纸被一片片捡起来,粘得整整齐齐。
是同乡看不下去,趁他外出干活,蹲在工棚里,一片一片找,一点一点粘。纸页碎得厉害,有的只剩指甲盖大,同乡就对着字迹拼,对着折痕凑,花了整整三个晚上,才勉强拼出完整的模样。
守业坐在工棚的木凳上,手里攥着粘好的信,喉结滚了又滚,发不出一点声音。
同乡端着一碗凉水走过来,放在他面前的木桌上,瓷碗磕着木头,发出轻响。
“粘好了。”同乡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无奈,“守业,你看看,这字里行间,哪有半分对不起你的意思?”
守业低头,目光落在信上。晚晴的字不算好看,却很工整,一笔一划,都是熟悉的模样。“守业,在外注意身体,别太累”,“晓宇想你,总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家里一切都好,你放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不疼,却麻,麻得他眼眶发酸。
“我知道你心里憋屈,在外面干活不容易,受了委屈没处说。”同乡坐在他对面,也看着那封信,“可晚晴在家,也不容易。一个女人,守着个杂货店,还要带孩子,里里外外都是她一个人扛,她何曾怨过一句?”
守业的手指收紧,纸页被捏得微微发颤,胶水粘的地方,有几处又裂开了细缝,像他此刻的心。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我当时,鬼迷心窍了。”
“不是鬼迷心窍,是你不信她。”同乡打断他,语气重了些,“夫妻之间,最难得的就是信任。你倒好,别人三言两语,你就把她的真心踩在了脚下。你撕的不是一封信,是她对你的念想啊。”
守业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搬砖,能扛水泥,能在工地上挣下血汗钱,却在当年,亲手撕碎了最珍贵的东西。他想起晚晴送他走的那天,在码头,她红着眼眶,塞给他一沓钱,说省着点花,照顾好自己。他想起晓宇抱着他的腿,哭着说爸爸早点回来。
那时的他,满口答应,说等挣够了钱,就回来好好过日子,好好补偿她们娘俩。
可他终究是食言了。
他被流言裹挟,被自己的猜忌困住,亲手推开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
“这信,我粘了三遍。”同乡的声音软了下来,“第一遍,粘得歪歪扭扭,第二遍,裂了好几个口子,第三遍,才勉强像个样子。就像你们的感情,碎了,再粘起来,终究有痕迹。可守业,痕迹在,情分也在啊。”
守业抬起头,眼里蒙了一层水雾,看不清同乡的脸,也看不清那封信上的字。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沾了湿意,才发现,自己哭了。
在这异国他乡的工棚里,在这漫天黄沙的中东,他抱着一沓粘好的碎纸,像个孩子一样,哭得狼狈不堪。
他想起晚晴的笑,想起她煮的花蛤汤的味道,想起晓宇喊他爸爸的声音,想起海坛岛的海风,想起龙滩的礁石,想起那个他亲手推开的家。
那沓被撕碎又粘好的纸,躺在他掌心,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
那是他的过错,是他的悔恨,是他这辈子,再也弥补不了的遗憾。
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贴在胸口的位置,像是要把晚晴的念想,把自己的愧疚,都捂在心底。
胸口的位置,暖暖的,纸页的温度,仿佛透过布料,传到了心上,像晚晴当年,轻轻拍着他的背,说一句,守业,我等你回来。
可他,还有机会回去吗?
还有机会,对着那个被他伤透了心的女人,说一句,对不起吗?
守业靠在冰冷的工棚墙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晚晴的模样,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她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都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也是他这辈子,最想珍惜,却最易错失的温柔。
碎纸易粘,碎心难补。
他知道,这一辈子,他都要抱着这沓粘好的纸,抱着这份沉甸甸的悔恨,在思念里,熬完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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