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货店的门被晚风推得轻晃。
铜铃声细碎，像晚晴当年没说出口的委屈。
三人围坐的八仙桌，桌面还留着晓宇小时候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家”字。
守业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喉咙发紧，声音带着破音：“晚晴，晓宇，我今天不是来求复合的。”
晚晴指尖搭在桌沿，没动，也没抬头。
晓宇攥着拳头，指节泛白，盯着父亲鬓角的白发。
“我是来认罪的。”守业的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家”字上，“我认罪，认我当年的蠢，当年的瞎，当年的狼心狗肺。”
窗外的海浪声忽高忽低，像是在应和他的忏悔。
“我永远忘不了，离婚那天你给我收拾行李。”他声音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你把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把我爱吃的鱼干装了满满一塑料袋，最后递给我一张存折，说‘守业，外面苦，这钱你拿着应急’。”
他抬手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擦越多：“可我呢？我接过存折，还骂你假惺惺，说你早就盼着我走，好跟别人双宿双飞。”
晓宇猛地吸了口气，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爸，你那时候太过分了，妈躲在房里哭了整整一夜。”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守业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无尽的悔恨，“我到了中东，才知道自己有多混蛋。”
“张老三跟我说，你每天都去码头等我的消息，一等就是大半年。”他的目光飘向窗外，像是看到了当年的场景，“他说，有次台风天，你冒着大雨去码头，差点被海浪卷走，是船老大救了你。”
“可他却骗我，说你跟船老大走得近，说你那杂货店的本钱，是船老大给的。”守业狠狠捶了一下桌子，“我就信了！我真是瞎了眼！”
晚晴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依旧没说话。
“我在中东的第一个冬天，收到了你寄来的毛衣。”守业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无尽的酸楚，“是灰色的，你知道我怕冷，领口织得特别厚，袖口还缝了防风的松紧。”
“可我呢？我当着所有同乡的面，把毛衣扔在地上，踩了好几脚，说‘谁稀罕这个贱人的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自我厌恶：“我晚上睡不着，偷偷把毛衣捡回来，洗干净，裹在身上，闻着上面淡淡的皂角味，像抱着你一样。”
“可第二天，我又跟人说，你是为了让我心软，才故意寄毛衣来。”
“我就是个畜生！”守业再次扇了自己一个耳光，脸颊瞬间红肿，“我对不起你，晚晴，我对不起晓宇，我对不起我们这个家。”
晓宇哭着说：“爸，你那时候为什么就不肯信妈？她那么爱你，那么顾家。”
“因为我自私，我自卑。”守业的声音带着绝望，“我在外面赚不到大钱，就疑神疑鬼，觉得你会嫌弃我，觉得你会被别人抢走。”
“我把自己的无能，变成了伤害你的武器。”他看着晚晴，眼神里满是哀求，“我知道，我说这些都没用，伤害已经造成了，再也无法弥补了。”
“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醒悟了。”
“这八年，我每天都在后悔。”他的声音平静了些，却更让人揪心，“我拼命干活，从搬砖的小工做到工头，赚了不少钱，可我一点都不快乐。”
“我住的工棚换了又换，条件越来越好，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直到去年，张老三病重，他拉着我的手，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守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说，当年是他嫉妒你长得好看，嫉妒我们曾经那么幸福，才故意编瞎话挑拨我们。”
“他说，你开店的钱，是你每天天不亮就去海边捡花蛤、挖海蛎，再赶早市卖掉，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他说，你从来没跟船老大有过任何不清不楚的关系，船老大救了你之后，你还特意送了锦旗去感谢，全程都带着我。”
守业的头重重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真是个蠢货！我竟然相信了一个外人的话，却不信跟我同床共枕、为我生儿育女的你！”
“我对不起你，晚晴。”他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八年的愧疚都吐出来，“我对不起你当年为我吃的苦，对不起你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对不起你对我的信任。”
晚晴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掉泪，只是平静地看着守业，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却唯独没有了爱与恨。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守业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晓宇快高考了，以后上大学需要钱，我来出。”
“你的杂货店想扩大规模，我来投资。”
“你以后老了，动不了了，我来照顾你。”
他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我什么都不求，只求能留在你和晓宇身边，做牛做马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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