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五年冬 厦门,鼓浪屿郑府 夜
海风穿过回廊,带着炮台铁锈与海水咸腥。
书房烛火摇晃,映着一个青年伏案的身影。
他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瘦削的面庞上已有风霜之色,但眉眼间尚存几分未脱的稚气。
这便是朱成功(郑森)的长子,如今厦门实际的主事者——郑经。
因父亲远在台湾,他虽未及冠礼,却已不得不以“世子”身份挑起守土重疆的重担。
此刻他紧抿着唇,眉头微锁,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阴影。
照出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连日巡防、处理军务留下的痕迹。
一身玄色劲装衬得他肩背略显单薄,却绷得笔直。
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分明,用力处微微发白。
他正写信给台湾的父亲朱成功。
笔迹由工整渐趋激烈:
“父王尊鉴:经过多方消息确报,邓名麾下义子李星汉和熊兰部于长沙大破耿、尚联军!”
“耿逆继茂仅以身免,窜回福建;”
“尚可喜败走广东。湖广已定,江西大部光复!”
写到此,郑经停笔,胸膛起伏。
湖广江西的光复,是甲申以来未有的振奋。
耿继茂新败,福建空虚——这正是父亲回师收复闽省的大好机会。
他继续写道:
“耿逆新挫,党羽离心。若父王乘胜回帆,南北呼应,破耿如摧枯拉朽,全闽可定!”
“届时据台闽,联浙东,应湖广,中兴基业乃成!”
笔锋刚劲,仿佛已见郑家旗帜插遍福州。
但此刻,他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西跨院方向。
...
案头《洴澼百金方》摊在“守城篇”,几点汗渍晕开墨迹。
三日前,陈氏遣哑婢送来素帕,帕角绣“夜雨剪春韭”。
那是他数月前在她房中随口吟的杜诗。
帕下压着字条:
“身重难行,恐负君心。”
他当时正批阅海防图,朱笔一抖,在图上划出红痕。
“世子,”
门外小厮低报。
“陈姨娘又吐了。”
郑经搁笔起身。
他仍穿白日巡防的玄色劲装,腰间却无佩剑。
自陈氏告知有孕,他入内院便不再带兵刃。
穿过回廊,夜风带着硝烟味。
这气味让他想起多日前的筼筜港血战:
清军炮火轰来,他立于船头吼“死战不退”,亲兵中弹,血溅他衣袖。
那一刻,父亲渡海前的嘱托在耳边炸响:
“经儿,厦门存亡,系于你肩。”
他挺枪刺翻登船清兵。
可此刻,迈向那间厢房的脚步却异常沉重。
西跨院角门虚掩。
陈氏倚在榻上,素白衣衫掩不住微隆小腹。
见他进来,慌忙欲起。
“别动。”
他按住她肩。
“世子……”
她低头垂泪。
“奴婢罪该万死。那日睿少爷发热,您送药来,烛灭……是奴婢昏了头……”
郑经取帕为她拭泪。
他记得那个雨夜:
幼弟郑睿高热,他送药至乳母陈氏房中。
风扑灭烛火,黑暗中她扶他,指尖相触。
她本是泉州良家女,夫亡后为养家卖身入府,成了郑睿的乳母。
那夜后,借探视幼弟之名,这厢房成了隐秘之地。
她哼闽南童谣哄郑睿入睡,他为她读《列女传》——读到“贞烈”篇时,两人皆沉默。
“是我负了你。”
郑经握紧她冰凉的手。
她摇头哽咽:
“世子待奴婢……如待人。”
“那日睿少爷病愈,您说‘陈娘子细心,睿儿见你就安稳’……”
“奴婢这辈子,没人这般看待过奴婢。”
郑经心头刺痛。
他熟读经史,知乳母哺育幼主,情分类同半母。
私通乳母,悖逆人伦。
可每次见她为郑睿缝衣至深夜,见她照料郑睿时的温柔,他便觉那礼法冰冷。
昨夜他巡视炮台,望着厦门灯火,忽想:
若父亲知晓此事,会如何?定是雷霆震怒。
父亲为抗清大业,曾忍痛弃泉州亲眷于不顾。
可父亲是为国舍家,而他却……
“世子!”
母亲董夫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郑经急退三步。
陈氏慌乱整理衣襟。
董夫人推门而入,未带丫鬟。
她穿着白日见客的锦缎褙子,眼底乌青。
目光扫过陈氏小腹,落在郑经脸上。
“经儿!”
声音沙哑疲惫。
“眼下是什么时候?耿贼虽然败退回福建,但尚有实力,厦门仍是前线。”
“你身为主帅,连日不归正院,将士知道了,军心如何安?”
“母亲教训的是。”
郑经垂首。
董夫人转向陈氏,语气稍缓:
“陈氏,你且安心养胎。此事……我已命人暂且压下。”
她袖中手紧攥,指甲掐入掌心。
三日前得知陈氏有孕,她惊怒交加。
长子是郑家支柱,厦门军民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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