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又过了数日。
大汉的援军还在路上,弘吉剌部的营地,却已在这短暂的安宁中悄悄变了模样。
赵志敬每日清晨,照例在河湾旁的空地上练剑。
华筝也照旧搬个小马扎坐在一旁,膝盖上放着一只木盆。
她一边看他练剑,一边安静地挤着羊奶。
晨曦温柔洒落,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她时不时抬头望他一眼,随即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奶水注入木桶的沙沙声,与剑锋破空的厉响交织相融。
成了这片寂静河湾,最温柔寻常的晨曲。
练完剑,赵志敬总会顺手帮她把羊奶提回毡帐。
华筝便蹲在灶火前,将新鲜羊奶倒入铜锅,文火慢熬。
她熬奶茶的手艺,是自幼跟着母妃学来的。
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煮出的奶茶咸香醇厚。
就连赵志敬这般口味挑剔的人,也总能稳稳喝上两大碗。
早膳过后,二人便结伴在营地各处转悠。
帮年迈的木匠修补破损的栅栏,帮独居的老妇人挑满水缸。
或是蹲在地上,手把手教部落的孩童用草叶编织蚂蚱。
午后若是无需外出打猎,营地便愈发安逸静谧。
华筝会搬出母妃遗留的旧纺车,安坐在毡帐门口纺羊毛线。
老旧的纺车吱呀作响,慢悠悠转个不停。
赵志敬则斜靠在毡帐墙边,翻阅着从部落长老处借来的羊皮古书。
看着看着,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离开书页。
悄然落向身旁女子认真专注的侧脸。
纺车轻鸣,秋虫低吟,秋风拂过草原。
两人相隔一臂之距,各自安然忙碌,互不打扰。
偶尔目光意外相撞,华筝便会抿唇浅笑,飞快低头。
膝头的羊毛线团,也常会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滚落。
只是,这般安稳静好的岁月,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这天清晨,二人依旧一如往常,来到河湾边练剑。
华筝刚刚挤完一盆羊奶,正准备端起盆具返回毡帐。
营地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骚动。
数位老妇人满脸惊慌,踉跄着从门口奔入营地。
口中用弘吉剌部的方言,尖锐慌乱地呼喊着。
紧随其后的,是震天动地的沉重马蹄声。
这并非草原轻骑轻快的步伐,而是大队人马行军的轰鸣。
沉闷的马蹄震得整片大地微微颤动。
惊得羊圈里的羊群慌乱奔逃,不停发出咩咩的哀鸣。
赵志敬随手放下手中剑谱,剑眉骤然紧蹙。
他一手稳稳按在腰间君子剑的剑柄之上,神色冷肃。
一支约莫两百人的蒙古骑兵小队,正从营地东面缓坡策马奔来。
疾驰的马蹄卷起漫天尘土,在晨光中凝成一道灰黄烟柱。
骑兵们尽数身着术赤麾下统一的深蓝色战袍。
腰间弯刀已然出鞘,凛冽刀锋在朝阳下泛着森森冷光。
为首的将领是个三十出头的魁梧壮汉,满脸横肉,气势凶悍。
左脸颊一道刀疤从眼角直劈至下颌,狰狞可怖。
这是他早年征讨钦察部,浴血拼杀换来的所谓“勋章”。
他骑着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马鞍旁悬挂一柄厚重狼牙棒。
棒头密布的铁刺,在晨光里泛着暗沉冰冷的光泽。
骑兵小队毫无减速,径直朝着营地深处冲杀而入。
几位来不及躲闪的年迈牧民,直接被疾驰的战马撞翻在地。
一名怀抱襁褓婴儿的妇人,尖叫着滚落毡帐底部,险象环生。
为首的壮汉将领猛地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
他居高临下,冷冷扫视着营地中惊慌失措的牧民。
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漠然,如同看待一群待宰羔羊。
“弘吉剌部的所有人,听好了!”
将领的嗓音嘶哑粗粝,宛若砂纸摩擦铁片,震得人心头发颤。
“我乃术赤大汗座下千夫长,巴特尔!”
“奉大汗军令,前来征调弘吉剌部青壮年入伍!”
“你们依托术赤大汗的草原放牧生存,饮水栖息!”
“便要为术赤大汗誓死效命,理所应当!”
“自今日起,部落内十五至四十岁所有男子,尽数随军出征!”
“每户上缴绵羊五十只、战马十匹、毡帐一座!”
“但凡有敢不从命者,一律按叛逃论处,杀无赦!”
一番霸道蛮横的喊话落下,整片营地陷入死寂。
所有牧民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惶恐与绝望。
妇人们紧紧怀中抱紧孩童,浑身止不住微微颤抖。
老人们望着凶悍的骑兵队伍,苍老的脸上布满死寂。
五十只羊、十匹马、一座毡帐,几乎是每户牧民大半的身家基业。
更残酷的是,部落仅剩的所有青壮年男子,都要被尽数征调。
本就人丁单薄的弘吉剌部,经此一役,几乎等同于覆灭消散。
年迈的大长老拄着拐杖,颤巍巍从人群中缓步走出。
他佝偻的脊背,弯得如同一张紧绷到极致的长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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