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柴桑水寨。
周瑜将白日的战况详细禀报,最后总结:“曹军连船确实,荆州军战心不固。火攻可成,但需内应,需有人诈降,驾火船冲阵,才能突破曹军外围防线。”
堂上一时沉默。
诈降是九死一生。
冲进去,点火,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许久,黄盖起身。
老将军今年六十有三,须发皆白,腰杆挺直如松。
他走到堂中,对周瑜抱拳:“老夫愿往。”
周瑜一怔:“老将军?”
“老夫侍奉孙家三代,从破虏将军到讨逆将军,再到如今的主公。”黄盖声音洪亮,“如今曹贼南侵,江东危在旦夕,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该派上用场了。”
“老夫与蔡瑁、张允有旧,可写信诈降。曹操多疑,需苦肉计,请都督当众责打老夫,打得越狠,曹操越信。”
堂上众人动容。
周瑜看着黄盖,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
孙权坐在主位,缓缓起身,走到黄盖面前,深深一揖:“黄老将军!”
“主公不可!”黄盖慌忙扶住,“折煞老臣了!”
“这一揖,不是主公揖臣子,”孙权看着他,眼圈发红,“是晚辈揖长辈,是孙仲谋揖黄公覆。”
黄盖浑身一震,老泪纵横。
“公覆,”孙权握紧他的手,“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主公请讲。”
“活着回来。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爬回来。我要在吴县给你庆功,给你养老,让你看着江东的孩子们长大。”
黄盖哽咽,重重点头:“老臣,遵命。”
计策就此定下。
……
三日后,柴桑水寨演武场。
周瑜当众责打黄盖,以“怠慢军机”为由,杖责五十。
是真打,棍棍到肉,打得黄盖皮开肉绽,鲜血浸透衣甲。
老将军咬牙硬撑,一声不吭,最后昏死过去。
消息很快传到乌林。
曹操闻讯,将信将疑。
恰好黄盖密信送到,信中痛斥周瑜“年少骄狂”,表示愿率部归降。
曹操召众谋士商议,多数认为有诈,唯有蒋干力主受降,说黄盖乃孙家三朝老臣,受此大辱,心生怨恨实属正常。
曹操沉思良久,最终道:“且看。”
又两日,江东谋士阚泽驾小舟夜渡乌林,面见曹操,献上黄盖降书。
曹操反复盘问,阚泽对答如流,神色坦然。
最后曹操信了八分,约定冬至夜,以船头插青牙旗为号,黄盖率粮船来降。
这一切,都在周瑜算计之中。
……
冬至前一日,柴桑。
周瑜站在船头,望着江面。
东南风还没起,仍是北风呼啸。
诸葛亮站在他身侧,羽扇轻摇,神色恬淡。
“孔明先生,风真的会来吗?”
“会。”诸葛亮答得肯定,“明日酉时,风起东南。”
“若不来呢?”
“那亮这颗头颅,”诸葛亮转头看他,“就送给都督祭旗。”
周瑜笑了:“我要你的头何用?我要的是风。”
两人沉默片刻,诸葛亮忽然问道:“都督可知,亮为何如此笃定?”
“愿闻其详。”
“因为亮信的不是天象,是人。”诸葛亮望向江北,“曹操骄,将士疲,荆州军怀贰心,此皆人祸。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如今人和在我,天时自然也会在我。”
周瑜深深看了他一眼:“先生这话,倒像我家主公常说的。”
“哦?”
“他说,有些事,不是因为看到希望才坚持,是因为坚持了才能看到希望。我现在信了。”
风起了。
不是东南风,是江上的晚风,吹得两人衣袂飘飘。
“公瑾将军,”诸葛亮忽然郑重唤他,“此战若胜,天下三分之势成矣。届时将军何去何从?”
周瑜望向东方,那是吴县的方向。
“我只做一件事。”他缓缓道,“帮主公,守住这江东。”
诸葛亮看着他,许久,轻轻一揖。
再无言语。
……
当夜,孙权在柴桑水寨为周瑜饯行。
没有酒宴,没有歌舞,只有两人对坐,一壶清茶。
“公瑾,”孙权为他斟茶,“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交代了。”周瑜接过茶杯,“火船百艘已备,黄老将军伤重仍请战,阚泽已归,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孔明说,明日酉时风起。”
“我信他。”
孙权看着他:“这一去,也许就……”
“主公,”周瑜打断他,“不要说这样的话。此战,必胜。”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在说服孙权,也像在说服自己。
孙权笑了,从腰间解下那柄未开锋的剑。
“这个,你也带上。”
“主公,这剑?”
“这剑不杀人,但能提醒人。”孙权将剑放在他面前,“提醒你,剑有两面,一面杀敌,一面伤己。也提醒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最该学会的不是挥剑,是何时该把剑交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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