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沉沉,万籁寂然,天地如墨染。
蜈蚣精吴龙立于荒野,面皮微动,双目怒张,正欲再言,忽觉心头一震,神识所感,只见西北乾位之上,夜色浓如黑渊,似有吞天噬地之威,隐隐然一股摄魂夺魄的引力自虚空中生出。他眉峰骤蹙,旋即展颜而笑,拱手道:“原来二郎真君藏身于此,何不现身一见?何必效那鼠辈潜形匿迹?”
话音未落,彼处黑雾翻涌,如潮退云开,一道人影踏空而来。但见其身披玄袍,白发如雪,双瞳幽深若古井无波,周身龙纹隐现,黑气缭绕,恍如冥府魔尊降世,实则正是杨戬——二郎显圣真君。
只是此际杨戬气象大异往昔,昔日金甲耀日、三眼神光洞彻九幽之相已不复见,反是通体弥漫一股阴煞之气,似与外道邪法有所牵连,令人望而心悸。
吴龙凝目细察,冷笑道:“方才真君所施何术?竟能避我神识探查,莫非是失传已久的遁天之法?”
杨戬垂眸不语,良久方启唇,声如寒泉击石:“此乃倭族猿飞阴流剑术第二式——‘猿动’。”
“猿飞阴流?”吴龙闻言失色,魏护法亦倒吸一口凉气。盖因此术传闻出自九天之外倭鬼风暴神须佐之男,乃上古邪道禁术,专以吞噬生灵魂魄炼化阴罡,伤天和、逆造化,早被天庭列为禁忌,禁录于《三界秘典·下卷》。
杨戬不答,唯嘴角微扬,神色莫测,似悲似嘲,似怜众生愚痴。吴龙见之愈怒,心知此人今非昔比,战意顿怯,萌生退志。
然其念甫起,杨戬已洞悉于心,冷然开口:“欲走?天地尚不容逃命之人,何况尔等妖类!”
言罢,不见掐诀念咒,但见他体内轰然一声,无数黑气自泥丸宫喷薄而出,蜿蜒腾跃,状若黑龙游空,夭矫盘旋,环绕周身,竟成九龙护体之势。其目中精光乍闪,如电裂夜,一股浩瀚威压顿时弥漫六合,充塞八极。
远天月华本皎洁如练,此刻却被一层层翻滚黑云侵蚀,黑云自天心扩散,快逾奔雷,瞬息之间遮尽苍穹。雷声隐隐,非自九霄,而是发自黑云深处,如万鬼哭嚎,千魔怒吼,震得山岳动摇,草木尽折,砂石飞扬,宛如末劫降临。
众人仰首惊视,但见一点幽芒自杨戬掌心升起,初如萤火,转瞬化作一轮乌光灼灼的魔轮悬于半空,光芒虽暗,却刺目难当,照得人心神俱颤。待强光稍敛,天地早已换色——月没星沉,四野皆黑,唯余滚滚黑云覆压乾坤,仿佛永夜将至。
吴龙骇然环顾,始知“黑”亦可耀目夺神,恍悟《道德经》所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今此黑气滔天,正是“无形之形,无象之象”。
正当其惊疑不定之际,环绕杨戬之黑气忽生异变,条条化为狰狞魔首,眼吐绿焰,口喷毒烟,宛若万千冤魂附体,齐向吴龙扑杀而来。此招正是猿飞阴流最后一式——“猿飞阴流”,集怨念、杀机、阴煞于一体,一经施展,天地同悲。
杨戬冷冷道:“赵兄且慢行一步,先尝此招再走不迟!”
刹那间,风云变色,黑云崩塌如瀑,万道阴风卷地而起,夹杂着凄厉哀嚎之声,直扑西去之路。吴龙急展白骨扇,光华暴涨,欲挡此劫,奈何黑气如潮,顷刻将其淹没。只听“轰”然巨响,伴随一声惨叫,魔影散尽,黑雾渐消,清冷月光重洒人间。
遥望西方天际,一点白影疾驰而去,渺小如豆,依稀传来嘶哑怒吼:“杨二郎!今日之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杨戬独立虚空,凝望良久,轻叹一声,摇头道:“执迷不悟,终堕轮回。”遂双肩微晃,落地无声。
此时荒草萋萋,露湿衣襟。至尊玉蜷卧野地,气息微弱,血渍斑驳,已然昏迷。身边一只九天玄鸟,喙啄其颈,呜咽低鸣,似在唤醒宿主灵性。
杨戬缓步近前,目光复杂,正欲伸手探其脉息,忽闻身旁风动,一人现身跪拜,口称:“安木达参见师叔。”
来者金盔未卸,杀气犹存,正是昔日魔界之主安木达。今归正道,拜至尊玉为师,修心养性,渐脱戾气。
杨戬略讶,问道:“汝何以称我为师叔?”
安木达低头恭声道:“弟子已拜至尊玉为师,按辈分推演,真君乃师门长辈,故称师叔。”
杨戬默然片刻,凝视其面,忽道:“汝便是千年前横行三界的魔帝安木达?”
安木达浑身一凛,汗出如浆,忙伏地道:“昔日无知妄作,罪孽深重,今已悔悟,愿随师尊修行,洗尽铅华,归于大道。”
杨戬淡淡道:“好一个‘井底之蛙’,尚有自知之明。”
安木达苦笑无言,心中惭愧不已。
杨戬又问:“你师这几月栖身何处?”
答曰:“在不夜城东三百里外,化乐宫中静修。”
杨戬皱眉,望向地上至尊玉,眼中闪过一丝忧虑,却未多言。
二人沉默之际,忽闻东方传来一声清啸,穿云裂石,震动林樾。啸声刚劲雄浑,显是内修至阳至刚之道的大能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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