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钧猛地抬头,眼睛睁大。
“先生莫……莫非要真正出仕?”
在他看来,林阳向来不理朝堂事,领了官职也不上朝。
如今却要亲自带图纸去找荀彧当面商谈。
这分明像是要接手大任的架势。
林阳手指一弯,在马钧头上敲了一记。
“出什么仕。”
“相府里那些案牍公文,看一眼我都头疼。”
马钧捂着额头,愣了一下。
林阳转身把两块镇纸收拢,语气淡淡。
“我只是闲在家里无事。”
“天寒地冻,听着外头动静,看不得百姓被生生冻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再者,昔日我在尚书台混日子,得遇荀令君,才有今日这舒服日子。”
“眼下他被流民的事架在火上烤,我总不能袖手旁观。”
林阳把镇纸放回原处,像只是随口说了一件小事。
“自然要去照拂他一二。”
马钧听得一愣,连“照拂荀令君”这种话都没敢多想,只是下意识点头。
“原……原来如此。”
他把纸筒攥得更紧了些。
林阳理了理袖口,继续道。
“明日去见他,这图纸便交给你来主理。你今晚先把三件事想透。”
他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夹板模具、木锤尺寸,都得定成死规矩。叫将作监统一打一百套、两百套出来。下面的人别自己乱改,尺寸一差,墙就歪,活全白干。”
“其二,劳力要分开。拌泥的拌泥,夯墙的夯墙,搭顶的搭顶,挖沟开火道的挖沟开火道。各做各的,别让人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流水一样推过去,才快。”
“其三,你得跟荀令君说清楚。织坊废下来的麻秆,屯田割剩的秸秆,刘晔那边筛出的煤渣,全都能派上用场。别让人打着建房的名义乱砍冬木,白白耗力气。”
林阳看着他。
“去吧。明日一过,你怕是还得在雪地里吃苦头。”
马钧把纸筒贴着胸口收好,知道这活儿苦,也知道要在冰天雪地里熬。
可他偏偏愿意。
数千条命的活路,就在他怀里这卷麻纸上。
他重重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大步出了书房。
......
天光大亮。
尚书台。
荀彧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尖悬着,却迟迟没落下。
腊月初,外头滴水成冰。
眼下局势却算得上大好。
可真落到荀彧这尚书台案头的,除了捷报,更多还是火烧眉毛的实务。
尤其是城外越来越多的流民。
荀彧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
万幸是腊月。
天寒地冻,虽说熬人,却也把最凶的疫病压住了。
若是换成春夏之交,几万衣衫褴褛的人挤在一处,一旦瘟疫起来,许都城都得跟着遭殃。
粮食倒还不算最难。
多亏粮票借着旧犁折旧、续存生息那道策令,把世家大户的余粮一点点掏了出来。
织坊的织机也陆续分到新安营,流民里的妇孺有了赚口粮的活计,营里总算有了几分活气。
有粮吃,有活干,人就不容易生乱。
可光这样,还不够。
住,才是卡在荀彧心口最硬的一根刺。
原本拨下来的物料,只够搭些草棚。
新安营周边的荒地已经清出来了,流民为了活命,也愿意拼命去平整地基。
可许都周边的粗大林木,因为备战,烧制木炭、打造军械,已经砍得七七八八。
如今运来的普通木料,也就勉强能做横梁顶棚。
做立柱?
根本撑不住。
荀彧在纸上随手画了几道。
若真硬搭草棚,只要再下一场大雪,积雪一压,几千个棚子怕是要一夜塌成连片坟堆。
没大木头,就起不了结实的屋子。
荀彧端起案上早已冷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苦味直往喉咙里钻。
他倒也想过一个应急法子。
让新安营里最早安顿下来、已经分到火炕土屋的那些流民,先腾出一半屋子,接纳后头新来的人。
官府再贴补些粮食,几家人挤一挤,总能先熬过去。
可这终究是饮鸩止渴。
一两千人或许挤得下,后面要来的何止几千?
正心烦意乱,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门轴一开,一名书吏快步进来,躬身行礼。
“令君,议郎林阳,带了一人在府门外求见。”
荀彧微微一怔。
林阳?
林澹之?
自打去年自己把他从文书院那张最偏僻的书案上提溜出来,有了他自己的院子后,这小子再也没主动踏进过这尚书台半步。
今日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荀彧随即心头一动。
来得正好!
这小子脑子里的奇诡主意层出不穷,眼下这起屋的难题,倒不如直接推给他过过脑子!
“快请进。”荀彧站起身,脚步顿住,“不,我亲自去迎。”
小吏慌忙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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