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一直等到群臣争得差不多了,才不紧不慢地迈出一步。
朝靴落在青砖上。
只一声轻响。
殿内乱糟糟的争执,像被人一把按住,渐渐低了下去。
曹操拱手向上。
他面色沉沉,声音却朗朗传开,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孙仲谋恃强凌弱,举兵屠城,致万千黎庶流离失所。此举暴虐无道,天人共愤!”
话音落下,百官皆静。
众人都知道,丞相不会只骂孙权几句便了事。
果然,曹操停了一息,话锋一转。
“然诸位且想,庐江百姓不奔荆襄,不走江东,千里迢迢北上许都,所为何来?”
殿中更静。
不少人下意识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刘协。
曹操也抬眼望去。
“实因天子圣德昭昭,四海归心。百姓知天子在此,便知安定在此。”
“此乃民心所向!”
这句话一出,殿内不少大臣神色都变了。
刚才还嚷着驱散流民的人,脸上像被人抽了一记,却偏偏还不能喊疼。
曹操转过身,目光扫过赵温等人。
“若我等将之驱散,岂非寒了天下万民之心?”
“岂非陷天子于不义?”
这顶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谁还敢接?
接了,便等于说百姓不该奔许都,等于说天子不值得天下人来投。
哪怕满朝名士再会辩,此刻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赵温胡须抖了抖,终究没有再开口。
先前那名御史更是低下头,连笏板都握紧了几分。
刘协也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曹操今日是要把安置流民这笔烂账,当着百官的面砸到自己身前。
到时他这个天子若接,没钱没粮;若不接,便是见死不救。
左右都是难堪。
可曹操没有逼他。
不但没有逼,反倒替他把脸面兜住了。
万余流民北投,竟被曹操说成了天子圣德的明证。
刘协明知其中有权术味道,也不得不顺着往下走。
他缓缓点头,脸上添了几分温色。
“丞相所言甚是。”
刘协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满殿听清。
“百姓来投,朝廷自当妥善安置,万不可令其心寒。”
天子定了调,群臣自然收声。
方才喊得最急的几名官员,一个个退回朝班,装作什么都没说过。
荀彧这时跨出半步,接过话头。
“陛下,丞相早已着人行事。”
“流民首批三千余口,已全数造册入营。口粮从前番战后缴获中调拨,未动国库分毫。”
“病患亦已划地隔离诊治,医官与药材,俱已到位。”
此言一出,群臣面面相觑。
不少人心中同时一沉。
原来丞相不是今日才有主意。
早在他们还忙着惊慌、甩锅、喊打喊杀的时候,曹操已经把几千人的吃喝、造册、防疫都安排妥当了。
这哪是临朝议事?
分明是把棋都摆好了,只等他们上来落子。
刘协听着,袖中手指慢慢收紧。
国库未动分毫。
这句话落在他耳中,尤其刺耳。
不动国库,便无需天子调度。
无需天子调度,便无人能从中插手。
曹操抬手,止住殿中渐起的低语。
“安置只是权宜。”
他声音沉稳,像早已算清每一笔账。
“臣已查明,庐江流民之中,多有善纺织、编丝者。”
“今岁仰赖天子洪福,各地粗麻储量尚丰。”
曹操双手拢在袖中,语气越发笃定。
“臣已命匠人改制新式织机,较旧式省力数倍,妇孺皆可操持。”
“待机器备齐,便可令流民从事纺丝织布之事。”
“如此,冬日无所事事之患可解,流民亦可自食其力,织布制衣,抵御严寒。”
殿内先是一静。
随后,议论声轰然响起。
流民最怕什么?
怕吃白饭,怕聚众生乱,怕无事可做。
可曹操这几句话,直接把这几样全按住了。
有人忍不住出列问道:“敢问丞相,如此多流民,所需织机何其庞大?从何而来?又可来得及?”
这话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万余口人,不是三五户贫民。
若真要安排织机、麻料、工棚、账册,哪一样都不是小事。
曹操淡淡一笑。
“巧匠已成粗样,将作监正连夜赶制。”
“诸公放心便是。”
一句话,举重若轻。
不少大臣互相看了一眼,眼底掩不住震动。
好一个丞相。
先骂孙权暴虐,占住大义。
再捧天子圣德,堵住群臣的嘴。
最后抛出造册、口粮、医治、织机、生计,连流民以后靠什么吃饭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已经不是救急。
这是把一场足以动摇许都的大祸,硬生生掰成了朝廷的政绩。
刘协看着殿下的曹操,顺势开口。
“丞相忧国恤民,运筹帷幄,朕心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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