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时光,不过转眼。
许都内城,长巷深处,一座大宅彻底没了清静模样。
原本该是庭院深深的好地方,这几日却被折腾得比城外将作坊还吵。
院中青砖地上,积雪早被踩成一滩滩泥水。
各色木料堆得老高。
沾着桐油味的旧部件,也横七竖八散了一地。
几只临时架起的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蹦出来,落在满地刨花边上,看得人眼皮直跳。
可院里没人顾得上怕。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堆木头。
林阳对马钧的手艺自然有底。
可眼下要破的局,赶的是时辰。
拖不起。
所以两日前,他便让福伯派人去尚书台送了信。
荀彧接到信,心里跟明镜似的。
主公曹孟德这几日的底气,到底从何而来,他比旁人更清楚。
于是他半点没耽搁,当即从将作监调来四名最拔尖的老木匠。
锯、凿、刨、墨斗、绳尺,一应家什,全数送进了马钧这座宅子。
两天两夜。
宅子里的锯木声、敲击声,就没停过半个时辰。
马钧这两日加在一起,也只合眼眯了不到两三个时辰。
他那双眼熬得通红,眼下挂着两抹乌青,颧骨也高高突了出来。
可他的手,还是稳得吓人。
“卡……卡进去。”
马钧跪在一堆碎木屑里,手里握着一柄细木槌,轻轻敲着一段刚凿好卯眼的粗木。
“力……力道轻些。”
“木……木头冻过,脆。”
对面,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匠人屏住气,双手端着另一段刻好榫头的曲柄轴。
他顺着马钧的敲击声,一点点往里压。
咔。
榫头入卯。
严丝合缝。
老匠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抬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成了!”
他看着眼前咬合在一处的木轴,忍不住低声赞道:“马大人这图样,真是精巧。”
“飞轮与曲柄一咬上,这木头便像活过来了一样。”
这四个老木匠,刚被调来时,心里不是没有嘀咕。
他们在将作监干了一辈子。
如今却要给一个年纪轻轻,说话还结巴的小子打下手,谁心里能立刻服气?
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既然是上头交代的活儿,他们不敢放肆。
可等他们瞧见那张改机图纸,几个人当场就闭了嘴。
图上标着滑轨、曲柄、凸轮、飞轮。
每一处看着都怪。
偏偏每一处细想下去,又像是咬在筋骨上。
他们刨了一辈子木头,做梦都没敢这么想过。
虽然搞不出来,但眼力劲儿是有的,这哪是寻常织机?
马钧没接那句恭维。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连袍子上的木灰都顾不上拍,只直愣愣盯着院子正中的那台物事。
那是一台只有寻常织机一半大小的木制雏形。
没有雕饰。
木料纹理粗糙。
甚至连桐油都没来得及上一遍。
可底下的踏板、居中的转轴、两侧笔直的滑轨,还有嵌在轨槽里被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梭,都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像是死木头里,藏着一口气。
只等人一脚踩下去,它就能活。
这便是马钧两日两夜熬出来的命根子。
也是林阳那张图纸上,真正要落地的东西。
“试……试试。”
马钧咽了口干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走到雏形前,没喊旁人。
自己一屁股坐在短凳上。
脚掌踩上底下那块宽大的木踏板。
几个老匠人有人握着凿子。
有人还扶着锯。
可这一刻,谁都没再动。
他们直勾勾盯着那台小机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马钧脚底猛地一发力。
踏板下压。
底下连杆受力。
那根新装上去的曲柄轴随之翻转。
一旁的重木飞轮借着这股力道,呼地转过半圈,正正顶住梭架上的卡榫。
嗖。
一声轻响。
那只木梭顺着滑轨,从机槽左端平顺地溜到右端。
它没有半点磕绊。
也不用人伸手去抛。
只这一来,便把一根粗麻纬线稳稳带过经线。
老匠人们眼睛都直了。
还没等他们缓过神,踏板已经回弹。
凸轮跟着转动。
四片简化过的综框随之起伏,将经线上下错开。
梭子到了尽头,也不用人去捞。
马钧脚下第二步踏出。
曲柄走完下半圈,顺势一扯。
那木梭又“嗖”地一声,沿着滑轨折返回来。
一来。
一回。
脚踩不歇,梭行不断。
没有往日抛梭时的手忙脚乱。
也没有理综时的繁琐折腾。
只要脚还踏得动,这布便能一寸一寸往外吐。
院子里的人,全都看傻了。
这不是省了几分力气。
这是把织布这门苦活,硬生生改了规矩。
一个资格最老的匠人,手指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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