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审配府邸。
书房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不为保暖,是怕风灌进来把灯吹灭。
五盏灯。
审配特意让人多点了三盏,全搁在案头左右,把那一片竹简照得纤毫毕现。
饶是如此,看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眼眶仍是酸得发胀,眼前的字迹开始重影。
他揉了揉眉骨,手指捏出的力道比白日里又重了几分。
角落的老吏已经换到了第三锭墨。
砚台里的残墨干了又添水,添了水又磨干,反反复复。
审配将一摞比完的簿册推到案角,镇纸压住。
又从左手边拖过新的一摞。
这是近三月各仓的出入库明细。
这几天里,他亲自去了城里的各个粮仓,今天百日里还专程又去了城南,回来的路上又拐去西仓和东仓各走了一圈。
那些仓官见他来,一个比一个腿软,汇报的时候战战兢兢。
审配没骂他们。
骂有什么用?
骂完了,世家该扣的粮还是扣着,该关的门还是关着。
“世家那头扣了三成。”
他嘴里低声念着,笔杆子在竹简的行列间一行行划过去,“城中存粮丰裕,但不可有差池,若是入口断了又漏了底,那前线便要断炊。”
断炊。
要真成了这等状况。
七十万张嘴,一日不到粮,便是七十万把刀朝自己人身上砍。
这个后果,他连想都不敢往深里想。
所以,别看主公袁本初家大业大,说起来粮草丰盈,但终究窟窿也大的很啊。
笔杆子继续往下划。
赵郡转运仓,入库数比上月少了两成——这个他有数,赵郡李氏带的头,不足为奇。
魏郡中转仓,出入差额在常规折损之内,三十里路程,每百石折三石,合情合理。
邺城南仓,上月已亲自盘过,账实相符,无甚异样。
笔杆子一路划下来,手腕的节奏很稳。
划到邺城北仓的那一页时。
手腕顿住了。
审配的拇指按在竹简的某一行上,来回搓了两下木纹。
搓完又看。
看完又搓。
北仓,七月。
入库军粮三千二百石,出库转运前线两千八百石。
账面结余,四百石。
他翻到月末盘仓的实存——二百一十石。
差了近二百石。
审配没出声。
将这一行数字从头到尾看了第二遍,第三遍。
三遍过后,他没有急着翻下去。
而是将北仓的这卷竹简单独抽出来,搁在右手边。
再从那摞旧账中翻出北仓前两月的簿册,一并抽出。
三卷竹简,并排铺在灯下。
五月。
入库三千石,出库两千六百石,账面结余四百石。
实存——三百五十石。
差五十石。
六月。
入库三千一百石,出库两千七百石,账面结余四百石。
实存——二百八十石。
差一百二十石。
七月。
差近二百石。
审配的手指停在第三卷竹简上。
指甲抠进木纹的缝隙里。
五十。
一百二十。
二百。
三个月,差额不是持平,是在涨。
而且涨得越来越快。
若是鼠耗,三个月的折损应当大致相当。
邺城北仓建了十几年,仓底铺着三层夯土隔潮,顶上覆着双层瓦,连雀鸟都飞不进去,鼠患从未超过每月十石。
若是途中折损,出库之后的事便该记在转运簿上,不该吃进仓内的账里。
若是秤具有误差,那三个月用的是同一杆秤,误差应当恒定,不会逐月递增。
审配将三卷竹简合拢,用镇纸压住。
他端起案边的茶盏。
茶水凉透了,入口苦涩发麻,沿着喉管一路凉到胃里。
瓷底碰案面,没发出声响。
“来人。”
声音极轻。
门外候了一夜的亲随推门进来,躬身候命。
审配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摞竹简,语气平常得像是在问晚饭吃了什么。
“邺城北仓,如今是何人掌事?”
亲随想了想。
“回大人,北仓仓曹掾吏,乃许子远之子,许仪。系主公亲定,去岁秋调入,至今已满一载。”
审配端茶的手悬在半空。
没有落下。
许攸之子。
许子远之子。
书房里忽然静得出奇。
连那只磨墨的老吏都察觉到了什么,手底下的动作慢了半拍,偷偷抬了抬眼皮,又赶紧低了回去。
审配将茶盏放回案上。
瓷底挨上木面的那一刻,他的五指才一根一根松开,指腹在盏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汗痕。
“下去吧。”
亲随退出。
门合上。
审配独自坐在案后。
五盏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将颧骨的棱角照得分外锐利。
他盯着那三卷被镇纸压住的竹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泥塑。
许仪。
许攸之子。
许攸此人,他太清楚了。
主公少年时的至交老友,南阳许氏出身,口舌便给,机变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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