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又传来一阵呼喝。
盾牌重重撞在一处的闷响,夹杂着基层军校短促的号令,显然是巡逻甲士正在举盾结阵避箭。
幸而曹营早有防备,调运而来的木盾大盾颇为充裕。
将士们每日巡防皆是举盾而行,此刻突遭箭雨,倒也未见自乱阵脚。
可听着头顶那如飞蝗般笃笃作响的坠箭声,那名前来禀报的亲兵依旧面无血色,忍不住朝帐帘外偷瞄。
这还只是试射。
若让袁绍将土山上的樯橹彻底建完,数千弓弩手居高临下齐射,这本该牢不可破的护墙之后,便再无死角可言。
要说下头的人不慌,那绝对是假话。
曹操没理会亲兵眼底的惧意,只是看着帐门方向,冷笑一声。
“此等伎俩,无需惊骇!半月之前,我等便已料定袁本初会玩这堆土起山的一套,故而由着他去建。”
他一挥大袖,掷地有声:“就等霹雳车一到,便要让袁本初看着他的心血被砸个稀巴烂,定可让他吐血三升!”
这话虽然是对着徐庶说的,但跪在地上的亲兵听得真切,原本发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主公一切尽在掌控,连后手都备好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帐外的夜空中,箭矢破空的锐啸依旧没停。
曹操猛地转身,下达军令。
“传我将令!”
“前沿各部即刻后撤五十步,退出敌军抛射落点。护墙以北百步内,全部撤走固定营帐,改设流动暗哨!”
“凡入射程之内者,皆需以什为队,举盾掩护前行。”
他顿了顿。
“此令即刻生效。告诉将士们——守过这几日便是。”
“喏!”亲兵抱拳领命,大步流星冲出大帐。
帐帘一起一落,将外头的杂音重新隔绝。
徐庶这才看向曹操,眼中仍有惊异:“方才主公所言,澹之早已料定此事,甚至连破局之策都备好了?”
曹操坐回主位,大笑道:“元直在外数日有所不知。张翼德前些日子来投,途径许都时去了一趟林府,正是澹之托他将大匠马钧带了过来!”
“竟有此事?”徐庶面露喜色。关羽私下里不知跟他念叨过多少回那位三弟,不想此番竟连人带工匠一起到了。
“正是如此。故而咱们只需顶住这几日,霹雳车一到,袁本初这破局便如纸糊一般。”郭嘉在旁悠悠端起茶盏,接了一句。
说是这么说,但这几日的“窗口期”怎么熬,是个讲究。
曹操面色沉静,手指却在帅案边缘轻轻敲击。
他在算脚程。荀攸与马钧在中牟督造,十架霹雳车明日完工。哪怕快马加鞭运至官渡,最快也要两日。
这两日里,全军上下只能缩在盾牌底下挨射。死伤暂且不论,军心必然受挫。方才那亲兵眼中的恐慌,他曹孟德看得很清楚。
敲击案桌的手指,停了下来。
就在此时,徐庶忽然上前一步。
他死死盯着帐门口透进来的微弱火光。借着那点火光,隐约能瞥见远处土山那头黑压压的巨大轮廓。
沉吟片刻,徐庶猛地拱手:“主公,庶有一计,不妨一听!”
“哦?”曹操抬头,“元直快讲。”
徐庶大步走到帐口,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
冷风倒灌入帐,吹得残烛剧烈摇晃。
“主公请看!”徐庶指着外头茫茫夜色,“袁军此刻只是试射,弓弩手虽居高临下,但夜色深重,视线所及不过是我军营中火光摇曳之处。”
“他们根本辨不清我军虚实,只能朝着有人影的地方瞎射一通。”
徐庶转身,顺手从兵器架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啪”地一声拍在案桌上。
“主公方才已令前军后撤五十步。既然那百步之地空着——何不趁着夜色,派人去堆满草人?!”
郭嘉送到嘴边的茶盏猛地一顿,眼睛顿时亮了。
“以稻草扎成人形,披上破衣烂甲,缚在木桩之上。”徐庶目光灼灼,“夜黑风高,袁军从高处俯瞰,绝对分不清是草人还是活人。见我军阵列不退,他们必然以为射中了我军主力,箭矢只会射得更凶!”
徐庶伸出一根手指:“其一,让袁军以为试射大捷,我军伤亡惨重。彼军骄纵之下,必然放缓建造土山的进度。”
接着,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修长的手指将案上那支羽箭轻轻捻起,箭镞在烛光下闪着寒芒。
“其二!射出来,是袁绍的箭;扎在草人上,那就是主公的箭!”
徐庶朗声一笑:“来日大战,咱们用他袁本初的箭,射他袁本初的兵!岂不痛快?!”
帐内安静了两息。
紧接着,“砰”的一声,郭嘉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抚掌大笑:“妙!绝妙!”
“一石二鸟!既迷了袁本初的眼,又充了我军的武库!袁绍耗费无数钱粮打造的军资,全成全了咱们!”郭嘉笑得直摇头,“元直兄,你这是拿袁本初的银钱,替主公充军械!”
“哈哈哈哈哈!”曹操霍然起身,手掌重重拍在案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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