葆仁堂的门槛被梅雨泡得发涨，陈砚之正蹲在门口修门轴，手里的刨子刮下一层湿木屑。林薇在屋里煎药，砂锅咕嘟冒泡，药香混着雨水味飘出来，和门外的潮气撞了个满怀。
“砚之，帮我把那边的藿香递过来。”林薇在灶台前扬声喊，火钳在煤炉上敲了敲，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陈砚之应了声，起身时顺手抓过挂在墙上的藿香，叶子上还带着晨露，他抖了抖水珠，扔进砂锅时，林薇正用长勺搅动药汁，“这暑湿感冒的方子，加了藿香、佩兰，再放点滑石粉，保准喝完就舒坦。”
话音刚落，门帘“哗啦”被掀开，进来个穿工装的汉子，安全帽上还滴着水，捂着肚子直哼哼：“医生……我这肚子绞着疼，拉了七八回了，腿都软了。”他刚坐下就滑下去半寸，陈砚之上前扶了一把，指尖触到他皮肤滚烫，皱眉道：“先量个体温。”
林薇递过体温计，汉子含着时，她已经搭脉上了，手指刚按上腕子就抬眼对陈砚之说：“脉浮数，苔黄腻，是暑湿泄泻。”陈砚之摸了摸汉子的额头，又按按他肚子，“疼得厉害？指给我看哪块最疼。”汉子指着肚脐周围，疼得直吸气：“就这儿……像有虫子在钻。”
“是热结旁流，”林薇已经抓药在手，“得用葛根芩连汤，加车前子、滑石，利水利湿。”陈砚之却摇了摇手，从药柜里翻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胶囊：“先吃这个，速效止泻的，中药得熬半小时，别等不及。”汉子咽胶囊时差点呛着，林薇赶紧倒了杯温盐水：“慢点，别噎着。”
正忙着，门口又进来个老太太，拄着拐杖，颤巍巍往里挪，裤脚卷着，小腿上一片红疹，痒得她直挠，皮都抓破了。“小陈医生，小林医生，你看我这腿……越挠越痒，夜里都睡不着。”陈砚之扶她坐下，林薇已经取了放大镜，对着红疹照：“是丘疹性荨麻疹，暑湿夹虫毒。”
“给她扎几针？”林薇问。陈砚之点头，取了毫针，在曲池、血海、三阴交扎下去，老太太“哎哟”一声，随即又道：“哎？好像不那么痒了。”陈砚之捻着针柄转了转：“这几穴能清热凉血，等下再给您配点外洗的药。”林薇已经在称药，艾叶、地肤子、白鲜皮，边称边说：“回去熬水熏洗，别用热水烫，越烫越痒。”
老太太刚安生，那边汉子突然“哇”地吐了，秽物溅了半地。陈砚之反应快，一把将他拽到门外，林薇赶紧拿石灰撒地上，掩着鼻子道：“暑湿太盛，得加味，把黄连换成黄芩，再加点藿香正气散的底子。”陈砚之正给汉子拍背，闻言回头：“加木香、砂仁，理气止痛的，他肚子疼得厉害。”
汉子吐完清醒些，苦着脸说：“早上吃了俩路边摊的凉面……”林薇瞪了他一眼：“天热别吃生冷的！尤其路边摊的酱，保不齐搁了好几天。”陈砚之已经取来艾灸盒，垫在汉子肚脐上：“灸着关元穴，先把元气固住，免得脱肛。”
这时爷爷端着个瓦罐从里屋出来，揭开盖子，里面是炒得焦黄的糯米：“来，把这个嚼了，止泻的。”汉子嚼着糯米，突然笑了：“这味儿……跟我妈做的炒米水一个味。”爷爷坐在他旁边，慢悠悠道：“暑天拉肚子，就得靠这老法子，比吃药快。”
林薇的药熬好了，盛在粗瓷碗里，褐色药汁冒着热气。汉子刚喝两口，就皱着脸：“苦死了……”陈砚之从糖罐里捏了块冰糖：“喝完含着。”老太太在一旁看着，自己的药包也配好了，林薇嘱咐她：“外洗的药熬开后晾温再泡，每次十五分钟，别抓了，越抓越肿。”
突然“哐当”一声，汉子手里的碗掉地上，碎片溅开时，陈砚之已经把林薇拉到身后，自己脚边划了道口子。“没事吧？”林薇赶紧拿碘伏，陈砚之摆手：“小伤。”却见汉子捂着肚子直挺挺倒下，眼睛翻白。“不好，脱水了！”陈砚之掐他人中，林薇已经抽出银针，扎进他百会、人中两穴，“快，静脉补液的药呢？”
爷爷早把葡萄糖水递过来：“早备着了，暑天少不了这个。”陈砚之扶起汉子，林薇用棉签蘸着糖水给他润唇，忙活半晌，汉子终于缓过来，虚弱道：“谢谢……”
老太太的外洗药包好了，林薇帮她系在拐杖上：“记得每天两次，洗完擦干，别蹭衣服。”陈砚之正在给汉子扎足三里，促消化的，见老太太要走，又加了句：“红疹消了也再洗三天，防反复。”
雨还在下，林薇蹲在地上收拾碗碎片，陈砚之从后面递过创可贴，她指尖被划了个小口子，正流血。“你也小心点。”他说。林薇抬头笑：“没事，你那口子还在渗血呢。”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爷爷在门口收伞，看着屋檐下串成线的雨水，慢悠悠道：“这暑湿天，就像缠人的藤，得一点点解，急不得。”
汉子挂着葡萄糖，精神好了些，看着他们俩忙前忙后，突然说：“我刚才好像看见你们墙上贴的对联……‘针药并施除痼疾，心仁方得愈沉疴’，说得真对。”林薇擦着手直乐，陈砚之则在给下一位病人搭脉，阳光终于从云缝里漏了点，照在“葆仁堂”的牌匾上，泛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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