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晓雯重新打量眼前的男人。
他那双眼睛是一潭不见底的深湖，任何投进去的情绪，都只会无声消融，只剩下自己被扭曲的、渺小的倒影。
林宇也在打量她。
很聪明。
一身白色礼服，对抗他制服的黑色。一种刻意保持的疏离，宣告她并非一件任人摆布的“嫁妆”。
他欣赏这种聪明。
“天枢为你安排了居所。”
林宇侧过身，一个“请”的手势，动作简洁利落。
“路途劳顿，先去休息。”
一辆高大细长的黑色飞行汽车无声滑来，一排排车门向上掀开，露出内部宽敞的空间。
“不必。”
麦晓雯拒绝了提议。
“我想看看你的城市。”
她抬起下巴，越过林宇的肩膀，望向远处那座在模拟天光下熠熠生辉的钢铁丛林。
“不是从影像里，而是用我的脚，我的眼睛，亲自看。”
林宇没有笑，只是平静的回了两个字。
“可以。”
飞行汽车平稳启动，没有一丝震动和噪音。
窗外的景象，瞬间攫住了麦晓雯的全部心神。
一条宽阔到足以让第一城主干道汗颜的街道，干净得能倒映出天空。
两侧建筑的巨大落地窗后，是普通市民宽敞明亮的家。
几个孩子在翠绿的草坪上追逐着一个发光的圆球，清脆的笑声隔着车窗都能感觉到那份纯粹的喜悦。
麦晓雯的脑海里，却闪过另一幅画面。
第一城拥挤的下层居住区，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蜷缩在母亲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那是她上个月视察时，亲眼所见。
车厢内一片死寂。
卫队长威龙和他身后的士兵们，早已被眼前的景象震慑到失语。
他们引以为傲的第一城，和这里比起来，就像一个破败、拥挤、正在缓慢腐烂的贫民窟。
麦晓雯的指甲，无声的掐进了掌心。
她终于切身体会到，父亲在宴会后对她说的那句话。
“我们不是在延续文明，我们是在守着文明的骨灰。”
而这里，才是文明该有的样子。
车辆穿过生活区，进入了城市的腹地。
一座座黑色的、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工厂，出现在视野中。
诡异的是，听不到任何工业噪音。
“第十城工业区。”
林宇平淡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内响起。
“所有工厂都采用了真空隔音和内置循环系统。”
车辆驶入其中一座工厂的内部参观通道。
隔着巨大的透明墙壁，麦晓雯看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无数巨大的机械臂，在庞大的空间内精准而高效的舞动。
它们将一堆堆从联邦运来的，锈迹斑斑的“工业垃圾”，投入蓝色的电弧熔炉。
经过一系列她无法理解的工序后，变成一根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合金锭，再通过自动化轨道，被输送到另一边的生产线上。
在那里，各种金属部件，正在被快速锻造成型。
“这条生产线，需要多少人维护？”
麦晓雯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用一种近乎挑剔的语气问出，仿佛在寻找一个可以证明这里并非完美的瑕疵。
林宇没有回答。
一个冰冷的、无处不在的合成音直接在车厢内响起，回答了她。
是天枢。
“维护工作百分之九十八由特种工程机器人完成。”
“目前，该厂区仅需三名人类工程师，进行数据监控和紧急预案处理。”
麦晓雯的身体，微不可察的向后靠了一下，撞在柔软的座椅上。
她最后的侥幸，被这冰冷的数据，无情击碎。
车辆继续向上攀升，进入了一座螺旋上升的玻璃高塔。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泥土与植物清香的温暖气息。
立体生态农场。
模拟的太阳光从穹顶洒落，照耀着一排排茁壮生长的绿色植物。
不知名的翠绿蔬菜，颜色各异的果子，都是秦思雅从G-73地下中央溶洞生态中筛选出的合格农产品。
智能机械臂小心翼翼的采摘成熟的果实，放入自动运输管道。
麦晓雯走下车，伸出手，触摸了一片宽大的蔬菜叶子。
那湿润的、充满生命力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她想到的，却是第一城民众每日啃食的，那种带着莫名我的味道的黑灰色合成营养膏。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混合着愤怒，直冲头顶。
这不是差距。
这是罪。
是联邦高层，对所有民众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
夜幕降临。
通天塔顶层，一处可以俯瞰全城的露天平台。
林宇为麦晓雯倒了一杯用新鲜水果榨成的汁液，殷红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我以为，我来这里，是履行一份契约。”
麦晓雯看着杯中的液体，终于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契约是基础，不是全部。”林宇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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